辛沅和九泠二人因習訓了幾日,一直也沒見過繼後馮氏。因皇後馮氏素日病着,辛沅與薛九泠未逢召見,也不好去拜會皇後。只是由謝尚儀領着,在柔甯殿外行了禮。辛沅倒沒什麼,既來之則安之,薛九泠卻不是個好相與的,只託病不肯去,道:“左右我名聲壞了,多添一條不敬之罪也沒什麼,我才懶得勞動自身,主動去朝着宮殿行禮拜安。”
謝尚儀知道難支動她,也說不得什麼,只好替九泠向馮後告了病。
這日馮後身子好些,知曉聖尊後親派了謝尚儀在教導二人禮儀,便親自召見了薛九泠與辛沅。一直聞說馮後病着,難得見到倒是神氣還不錯,今日換了真紅色常服,肅然安坐,便是飲藥也是舉止端方,舉手投足間有一種凝重端然之美,果然是大名望族出身的女子。只是她無論如何和顏悅色,總教人看着有些距離,不好親近。
馮後只見二人一般的玉鬢釵橫,一個石榴裙染,一個竹翠煙羅衫軟,首飾不見有多華麗,但娉婷之姿,令周宮諸妃嬪都黯然遜色,尤其是薛九泠,織紋繁復的衣裙之上,妝容極其豔麗:梅子色的脣飽滿欲滴,面上貼珊瑚妝飾。馮後不覺更暗暗提了口氣。
馮後也不怪罪九泠之倨傲,只含笑好言道:“上回薛美人沒來請安,聽說是身子不適,可是從前在越宮裏落下的病根,沒得好生保養的緣故。”
薛九泠原以爲馮後要麼拿她立威,出言斥責,重則跪罰;要麼性子軟弱,含糊過去,不想她竟說出這番話來,一時竟怔住了。
馮後仍舊笑吟吟的,像在說着舊事一般,道:“本宮自己身子弱,產後更是不好,從前的明敬皇後也是產後的病症才亡故的,本宮自然也能體會你的難處。也是你那時年輕不懂得保養,有了身孕還不足三個月,胎氣未穩,卻依舊陪着萊國公去遊船嬉戲,宴飲作樂,一時保養不慎才落了胎。萊國公雖寵你,卻不知疼惜你的身子。婦人未足三月而落胎,是該跟坐月子一樣好好保養的,尤其在我們北邊,夏日裏都不能貪涼,冰圓子之類更是不能喫,好生養息才好有下一胎。誰知萊國公也太偏疼你,未出小月子就一般地對你召幸,怕是那樣才落了病根。如今你從南邊溫暖之地遷居北方,冷暖變化,一時難以適應,才勾起了舊疾。幸好宮中多的是杏林國手,好生爲你調治,定能好起來的。”
說着便由曹大侍御領着一名年過六十的老御醫過來,道:“這位孟御醫是柔甯殿兩位孟小侍御的叔父輩,也是專給皇後娘娘調理鳳體的,醫術和人品都信得過,嘴也嚴實。今日正好在,不如給薛娘子瞧瞧。”
薛九泠聽馮後將自己曾經在南越宮中有孕落胎之事說得明明白白,連那胎兒在腹中不足三月之事都知曉,一時竟如被人剝光了看得一清二楚,不覺後背冷汗涔涔,面皮紫漲:“留不住腹中胎兒是妾無福,但這也是命罷了,無須勞煩御醫調治。”
馮後說幾句話便氣虛,聲音軟綿綿的,越發顯得溫柔關切:“你既入了周宮,那定是要是爲陛下生兒育女的。爲你延醫請藥,是中宮的職責,本宮不能不關切。”說罷由蓮華與荷華兩個小侍御扶住了薛九泠,曹大侍御親自取了金線過來爲薛九泠系在手腕上,用的是金線探脈一法。
那孟御醫口中道:“頭一回爲薛娘子診脈,望聞問切,這這切脈就循了古法,娘子放心,一樣靈驗的。”薛九泠被看住了搭脈,那孟御醫時而捋須時而皺眉,時而看看薛九泠面色。馮後便轉臉與辛沅說話,只當沒這回事。
馮後言語和氣,可辛沅背後早已冷汗溼透了貼身的紗衣。馮後雖然抱病許久,力不能支,但她們這點底細,都是查摸得清清楚楚,沒有一個細微末節落下的,可見是個沉得住氣的人。她見孟御醫爲九泠診脈,便叫辛沅近前,柔聲道:“咱們宮中最不能比的便是舊蜀和舊虞,嬪妃如雲,個個國色,難怪說蜀虞出美人。”說着拉過她的手細瞧,又看她面容,憐惜道:“你和我們妘妃一樣,自小這雙手受過不少辛苦罷。只是人各有別,看你這皮肉細嫩,上好的牛乳奶皮子都比不上這分光潤潔白,唯獨手指和掌心有薄繭,手指上往後多戴戒指和護甲遮掩就好了。”
辛沅知馮後連薛九泠落胎之事都知曉,便也不瞞隱瞞,老實說:“回稟皇後娘娘。妾在舊蜀宮中是從宮人做起,除了料理殿中大小事務,還要爲主位設制新樣的青黛胭脂,香粉發油,還要做花鈿盤發髻,一雙手除了要用來試配制好的東西會否使主位過敏紅癢,還要與鐵絲刀剪作伴,難免關節粗些,不入皇後娘娘的眼。”
馮後不解:“什麼鐵絲刀剪?”
辛沅從實道:“從前西蜀的恭肅賢妃病久了,落發稀疏,家常梳髻還好,但有正式筵席,必得用假髻,這些都是由妾親手來做。”
馮後怔了怔,忙改了笑容道:“你確是心靈手巧。難怪自你入宮,棠國公老夫人總是不舍。”
馮後只提棠國公老夫人,而不言棠國公,言下之意無非是任贊待辛沅情薄,可有可無。
辛沅淡淡地道:“老夫人念舊情,顧念妾服侍她一場,難免記掛些。”
薛九泠這番被按住了看脈,又提及曾經落胎的往事,早就暗懷怒忿,這下子哪裏忍耐得住,登時翻臉道:“皇後娘娘病臥靜養,外頭各家國公府的事倒無所不知無所不曉,從前各國的瑣碎往事也無一不知。知道的呢是說皇後娘娘有身居鳳位的貴命,所以事先從旁詢問,以作準備;不知道的呢還以爲皇後娘娘的耳朵是個填殘羹剩飯的桶兒,什麼髒話好話都能往裏倒,倒白白污了您的貴格命數。”
薛九泠素來說話犀利,此刻更不留情面。馮氏自接到封後旨意,在家時除了熟習禮儀,就是打聽搜羅各國要事細聞,便是做了皇後產後落了病長久要歇息,各府女眷有所舉動,都要傳到耳朵裏,心裏過一遍才安穩。如今被薛九泠這般不顧臉面掀了出來,也着實顯得自己小家子氣,登時心口一陣氣湧上來,窘得面皮紅一陣青一陣,連連嗽了起來。
曹大侍御忙令人扶住了馮後,一壁喂湯水,一壁親自撫背拍胸,道:“薛美人,皇後娘娘是天下之母,二位娘子是新入宮的嬪妃,皇後娘娘自然要格外關切一些,娘子們莫多心才好。”說罷又岔開了話頭向辛沅道,“蘇婉儀真是手巧,聽說假髻不好做,鐵絲爲底,繞以剪下來的真發,還要用呵膠抹平,才能堅固自然,簪得住簪釵花飾。尤其那些特別高大的假髻,還要以木架爲支撐,難怪是要與鐵絲剪刀做糾纏的。不過蘇婉儀的好手藝,我們都聽說過,以後尚宮局的人有福了,還請蘇婉儀隨意指點他們多做些發油,不管用什麼奇珍寶藥,尚宮局多的是,只要潤發養身的就行,這樣咱們也能伺候好皇後娘娘和宮裏娘子們了。”
辛沅見曹大侍御領這人話多,也嫌皇後事多,動輒揭人傷心事,亦懶得上前獻殷勤服侍,只坐着抿了口茶道:“入藥之物在對症而非多貴重,否則皆是白費。”
二人說着,薛九泠早不耐煩了,對着孟御醫道:“我又不想再生養,受十月懷胎之苦,調理什麼,以後這些事,不必尋我。”
孟御醫不疾不徐地道:“臣會按薛美人的脈象給您開方取藥,早晚兩回由御藥監燉好送來,不出半年對薛美人身體必有助益。否則薛美人別說承恩誕育皇嗣,便是每月經血淤塞月事痛楚,就夠難受得了吧。”薛九泠原要駁嘴,但聽連她多年經血難下月事痛楚之事都說出來了,可見不是庸醫,便稍稍放緩了臉色道:“你若能解了我每月辛苦,我便信你些。如此,你只管開藥,我若試了無用,再與你一並開銷。”說罷,也不顧皇後顏面,徑自拂袖而去。
孟御醫嘴裏應承了“是是”,見薛九泠出去了,方才苦笑着擦冷汗道:“皇後娘娘,麗妃娘子也算有脾性的,可跟這薛娘子一比……若無皇後娘娘坐鎮,臣真是伺候不了。”
曹大侍御沉下臉道:“孟御醫今日說話怎麼也糊塗了。麗妃娘子是皇後娘娘的表妹,嬌寵些是有的,但也不至失了禮數。薛娘子是什麼來路,也是能與麗妃娘子比的。這話今日您再這裏說說也罷了,落到麗妃娘子耳朵裏,可有您的數落受了。”
這話分明是說給還坐着的辛沅聽,無非是教她曉得同爲嬪御,她與薛九泠也是兩個異類。辛沅一路尋思着要找離開的由頭,但知既來了皇後宮裏,便也沒那麼容易走。
果然馮後又道:“也勞煩孟御醫給蘇婉儀一並瞧瞧,也算一事不煩二主了。”
孟御醫連聲道“不敢”,奉承道:“蘇婉儀面相是好生養的。”
辛沅淡淡道:“是麼?若說面相,我人中過淺,子女緣薄。且我從未生養過,應是不能生養之身。”
孟御醫哪裏肯信,再一搭脈,面色便變了,回首看了馮後一眼。
馮後道:“孟御醫,你是老成有經驗的人了,本宮才託賴你爲兩位新人診脈調治,你有什麼直說便是。”
孟御醫擦擦額頭的汗道:“蘇婉儀體寒,尤其胞宮深處,寒氣逼人,便是結了胎,孩子受不住寒氣,也養不過兩個月就要落胎的。請問娘子,月事可準?”
辛沅道:“從來不準,或三月一次,或五月一次,便是有也不過淅淅瀝瀝兩日便完了。”
孟御醫斟酌片刻,捋了捋胡須道:“也不盡然,也許蘇婉儀一開始有這樣的病症,但是在蜀宮優養時,應該月事會準些,如今水土不服,才又如此月事不準。”他大着膽子問,“敢問蘇婉儀,是不是昔年喫錯過什麼東西?”
辛沅懶懶道:“我從蜀中深山村落逃亡入錦州,一路爲了活命,樹皮雜草野果,有什麼喫什麼,也不知喫壞了什麼。承寵受恩多年,竟不曾有過一次身孕。”
孟御醫沉吟道:“什麼野果雜草,這般厲害,幾乎能斷人生養。莫不是誤喫了什麼藥……”
這話不好再說下去了,孟御醫見馮後眼色,便道:“北地寒冷,最擅溫補之方,臣會爲蘇婉儀慢慢調理的。”
辛沅漫不經心道:“調理得好是您杏林國手之妙,調理不好也是我命該如此,也無妨的。”
孟御醫倒也樂觀:“蘇婉儀用錯藥傷身該是許多年前的事了,後來在蜀宮養尊處優,該是喫了不少補品,有所緩解。但驟然從西南暖溼之地到了上川京幹冷之地,有點舊疾再發的樣子,所以導致月事紊亂。只要用藥準確,滋補得當,子息之盼雖不敢言,但月事可以調理過來。”
馮皇後看辛沅這般不在意,便道:“論起子嗣,舊蜀與舊越、舊虞一樣稀薄,只不過舊越的太子殉國,萊國公一脈暫時無繼,也不知萊國公是否還能生養。不過還好,棠國公府留下了一個小世子。莒國公夫婦恩愛,遲早也會有生養。將來棠國公再娶正室,一定要好好挑選一個宜生養的姑娘,好多多延續血脈。”
“皇後娘娘。”辛沅端然正色道,“妾已是周宮人,不宜再聽棠國公府事。何況妾是不能生養之身,藥也不必喫了。都說皇室納嬪御都是爲了開枝散葉,可不是每一朵花都能結果,每一個嬪御都能生養,娘娘的陪嫁裏也就麗妃有福生養,其餘幾位娘子不都膝下空空。她們比妾青春正盛,想來只要精心調理,必有所得。妾自知命薄,連湯藥都不用費了。”馮後似乎怕她傷感,忙開解了幾句,正巧後殿裏馮後所生的長寧帝姬不知爲何事哭鬧了,馮後面露不安之色,九泠和辛沅借機便告退了。
馮後摸了長寧帝姬並無發熱,想是午睡夢魘着了。都說孩兒家睡覺長身子,長寧帝姬月子裏就哭鬧睡不好,長大些仍是,底子怎能養得壯。馮後哄抱了一會兒,也覺着抱着個沉甸甸的孩子喫不消,便回自己寢殿去。待卸妝無人時,曹大侍御道:“原以爲薛氏和蘇氏都是寵妃,就算沒生養,總也懷過。不想蘇氏連薛氏都不如,根本沒懷過娠。也不知棠國公寵她什麼,還拜了貴妃。”
馮後取下家常簪釵,松散了頭發,脫下褙子,頓覺渾身輕松不少,順勢倚在彈花大隱囊上道:“若她兩個真是不能生養,那便可以少防一層了。想來也是,蘇氏跟着棠國公多年,半點動靜也無,只和那正妻沈氏交好,一同看顧唯一的男孩兒,定也是知道自己不能生養,才尋了這麼個依靠。”
曹大侍御道:“那娘娘真讓孟御醫給薛美人醫治?若說蘇婉儀還懂理些,舉措有分寸,薛美人可由着性兒來的,張嘴也不知禮數。若不是娘娘好性子不與她計較,早早暗自尋舊越故人摸清了她的底細,她今日會這般順服?”
馮後支着身子道:“偶爾少受一回禮敬算什麼。本宮是中宮,一輩子受的禮受的叩頭都沒個完。本宮讓薛美人一回也無妨。你也記着,是要爲薛美人好,把身子調理好了,若能懷娠,你說羞的是誰的臉。
曹大侍御冷冷一笑道:“一個舊越寵妃被夫君主動獻進宮來,還懷了滅國仇人的孩子,萊國公心胸狹窄,如何能忍?聖尊後放着親孫子不疼,難道就看得上這樣的野種子了?薛美人夾在中間兩頭難做,說不定自己就受不住,不要那孩子了。到時候御醫定不會給她墮胎的藥物,她也會想法子不要這個孩子,免得生下來丟臉。到時候給她弄的藥藥性添得猛一些,弄的不好大小兩條命都保不住的。”
“阿彌陀佛!”馮後嘆了口氣,“所以你要讓底下人每日看着薛美人喝了藥才許回來,不許她胡鬧不喫藥,鬧得月事一來就滿牀打滾。”
曹大侍御不覺好笑:“她今日聽孟御醫說出她每月月事痛楚之事都呆了,自然想着病好,人也好受些,否則月月受罪,也是自己喫苦。至於子嗣上,婢子看她與蘇婉儀一般不上心的。”
馮後沉吟道:“薛氏懷娠過,終究底子好些。”
“底子好,難免風險也略大些。萬一懷上了就有好戲看了。”
馮後擺擺手,微鎖的眉頭稍稍紓解些許:“至於蘇氏,看來是真不能生,這樣也好。這種女子生下的孩子,無論男女,都是異類他種,懷有別心。索性不能生,人也還安分,只要不生是非,且不管她。”
曹大侍御道:“那郗貴嬪還算得陛下喜愛,她也算安分守己,要不要停了她的蕪子湯,許她生個一男半女。麗妃自從生了皇子,一直太過於得意了。讓郗貴嬪有個一兒半女制衡她些也好。”
馮後沉吟片刻:“倒是可以考慮郗貴嬪。左右她家是個旁支,不過中等人家,即便生下孩子,也不見得有多金貴。再說了,宮中皇子不多,是我中宮失德,終究還是要讓嬪妃有所誕育的。且告訴郗貴嬪身邊人,停了蕪子湯吧。”
自然,從郗嬍一入宮,秦宜愛便向表姐馮後進言,因着郗嬍才華出衆,無論怎樣,不能讓她先生出孩子來,所以這蕪子湯一喝就是許多年。
馮後沉吟良久,向曹大侍御道:“今日養娘也見到了薛氏和蘇氏的模樣,您以爲我們帶來的媵妾,可與二人相比麼?”
曹大侍御呆了呆,道:“麗妃年輕活潑,郗貴嬪氣質超羣,尚且可以一比,至於其他人……”
“其他人的位分很久未動了,再不給她們進位,若薛氏和蘇氏當寵,她們以後也沒有什麼機會了。”馮後說罷,似是累了,轉身不再言語。
今日九泠與辛沅一前一後出來,正見郗貴嬪領着侍女過來等在宮門與馮後侍疾,恰巧司宮令滕氏也在,正與郗貴嬪說着什麼。辛沅知道馮後的陪嫁裏,貴嬪郗氏性子頗爲清直,平日裏只與詩書爲伴,雖然也與同來的媵妾有說有笑,但從不過往親密,只是獨善其身,因此上至聖尊後,下至尚宮局各職分,都對她頗爲敬重。
只是麗妃私下裏和馮後抱怨:“凌嬪和裴嬪尚好,且是個調教了能說話的。尚美人畏畏縮縮,太小家子氣,無非也有幾分顏色。可表姐怎麼千挑萬選選了個沒嘴的葫蘆,鎮日除了在您跟前一聲不吭侍疾,就只曉得看詩閱文,也不知道白紙黑字能看出什麼花兒來。”
馮後寬慰地笑道:“咱們隨嫁的女眷裏,你容色最出挑,裴氏凌氏尚氏也不差,就是戰亂已久,少了個讀書知禮人家的女兒,這才尋遍了各支旁系,選出了郗氏。她愛看書,宮裏多的是藏書,不礙着你的眼就是了。總算她也懂規矩,我病了這些年,她來侍疾是最勤的,就算她服侍人有些拙,盡是個書呆子樣兒,但終歸有苦勞。”
“郗貴嬪來侍疾,不過是應景兒罷了,裝裝樣子。我看她呢,也沒什麼礙眼不礙眼的。”麗妃慵懶地傾倒在馮後懷裏,嫵媚一笑,“陛下有時候要找個知詩書的女子說說話,也便是郗貴嬪了。這一個月兩三回,我犯不上喫味兒。何況,陛下甚少召她侍寢。”
馮後刮着她的臉皮道:“是了。除了你,本宮那些陪嫁,都是不得力的。”
九泠徑自去了,辛沅與郗貴嬪彼此相見,見過了禮,辛沅早乏了在馮後跟前應酬,也不多敘談便走了。司宮令與郗貴嬪之前見薛九泠一臉慍色出來,也不理人,辛沅面色也不大好的樣子,便知多少又生了事。司宮令權重不好多言,只得婉轉向郗貴嬪道:“皇後娘娘產後身子失調,朝暮涼正午熱,身上都覺着不適,更別說寒暑更迭四季變換,更要細心保養自身,少些勞動費神。”
郗貴嬪氣度沉靜安寧,微微笑道:“正是這個理兒呢。只是皇後娘娘的性子司宮令也是知道的,既坐在了這個位子上,哪有不操心的。便是咱們這些隨嫁的媵妾都算不得貼心人,勸了也不聽呢。”
司宮令笑言:“這是怎麼說呢。皇後娘娘隨嫁的媵妾裏,除了麗妃娘子位分最高,就是郗貴嬪您了。論詩書見識,您是宮裏頭一份的。好歹的,您也多勸幾句。”
郗貴嬪略有無奈道:“我自是勸,娘娘不聽,我也當盡心了。”說罷二人作別,各去忙碌。
快到柔甯殿前,郗貴嬪的侍女倚墨爲她整了整衣衫。她向來不愛在打扮上出挑,只用真發梳了垂月髻,低低地垂着,各戴兩朵做成拇指大小的並蒂蓮絹花,橫一枝雲母水晶頭的簪子挑起,雪白的項間掛了串春水綠的玉珠子,顆顆個頭雞頭米般大小,只是水色瑩瑩,顏色並不耀目。她通身穿了件月下柳色素面妝花褙子,齊胸寬袖松花色及地草蟲啄花羅裙,清淡宜人中有着合乎身份的貴重。
倚墨低聲道:“多少保養的話兒,娘子都勸過皇後了,可皇後娘娘未必把您當貼心人,您的話她也不會當貼心話聽。”
郗貴嬪正了正發髻,理好腰間環佩,道:“個中冷暖,我會不知麼。不過隨她嫁入宮中,多少也沾點情分。我只憑本心勸說,她愛不愛聽,自由得她。”
倚墨壓低了聲音,撇嘴道:“要婢子說,我們這位皇後娘娘用的心血也太過了,成日裏不保養自己和帝姬母女兩個,盡顧着調三窩四,不想着平息是非,只由着是非坐大,否則麗妃和妘妃兩個能鬧成這樣。”
郗貴嬪橫她一眼,想訓斥什麼,終究只是心裏暗暗嘆了口氣:“馮氏雖然出身百年望族,但戰亂中財富盡失,後來到了荊楚之地安定下來,她家才驟然暴富,父親據了族長的位置,但行事舉動都不該是小宅門裏主母的做派,只跟妾侍較勁。縱沒學過皇後的規儀,也該多讀讀歷代賢後傳書,學些榜樣。從前我不知避鋒芒,略露了些文採,得了陛下青眼,封做淑儀,是九儀裏的頭籌,後來又成了貴嬪,她心裏便總有個計較。左右她挑着麗妃和妘妃鬧騰,如今又添了薛氏和蘇氏兩樁心病,有得她勞心費力了。我們只縮頭安靜過日子罷了。”
倚墨無可奈何道:“陛下雖然喜歡娘子知書達理,不涉是非,可咱們的寵愛到底也不能和妘妃、麗妃兩個比,從前她們兩虎相爭,現下眼看着要六國大封相,咱們避着些也好。”
郗貴嬪默然良久,從前自己娘家郗氏也是族中有地位資歷的,只是亂世裏逢了賊人災劫,男丁折了大半,只幾個孤兒寡母撐着門戶,她雖有心向上,只可惜是個女兒身,跟着叔父讀了幾年書,詩文上極有天賦,一點即通。就爲這個,被族長替馮氏選隨嫁媵妾時看上了。一則爲她通文識字,能有些助益;二則郗氏體局貞正,容色和邕,並非嬌媚冶豔一流,初見時便是聖尊後就十分滿意的,認爲這些媵妾都是認真選了人的。殊不知老人家的眼光和男人是不一樣的,果然郗氏這樣端麗的樣貌,不是能分寵奪愛之人。便是裴氏、凌氏、向氏幾個,各有姿貌長處,但都比皇後遜色不少,唯一個秦氏,血脈至親,一早被視作左膀右臂,就怕周宮裏出個絕色美人,才拉出她來,以妍麗鎮後宮,替皇後擋着那些妖媚之物。這麼一來,倒白費了她晝夜苦讀,一肚子的詩書學問。
倚墨道:“看那薛美人方才氣衝衝不理人的樣子,真是十足沒規矩。可婢子心裏這麼想,嘴上卻舍不得說她。真真人長得好看,就可人疼兒。”
郗貴嬪出戳了戳倚墨的額頭:“都道男子好色,誰知你也一樣。我小時候讀元稹的《鶯鶯傳》。他道‘大凡天之所命尤物也,不妖其身,必妖於人。昔殷之辛,周之幽,據萬乘之國,其勢甚厚,然而一女子敗之,潰其衆,屠其身,至今爲天下僇笑。’讀到這一段,再想到他對崔鶯鶯始亂終棄,元配死後,寫着‘曾經滄海難爲水,除卻巫山不是雲’,又拈花惹草,連豔幟招張的薛濤也去沾染,可見說這話的,是個木蠹蠢物,不潔的很。我看薛美人與蘇婉儀雖都貌美,但一個任性,一個沉靜,都不算什麼亡國尤物。”
倚墨道:“宮中不過就這幾個女子,何必非分出個上下高低,找個可取笑之人呢。”
郗貴嬪唏噓:“人呢都是這樣,喜歡踩低了旁人好顯處自己與衆不同,所以特愛對同類加以鄙辱。你看世上寫書罵禍水的多半是男人,那是難爲女人不識字,其實罵得更兇更粗鄙則是女人,豈不知同類相害,言語殺人,比刀劍更兇呢。”
倚墨跟着郗貴嬪久了,也有幾分通透:“非要找出比她更不如的,無事也踩上兩腳刺上幾句,這才滿足了,方顯出自己的好勢兒來。做人何苦這樣來着呢。咱們大周宮中不比別處,陛下不好女色,以後也罕有會選秀。統共就這麼幾個人,還不能清清靜靜過日子,非要作妖生事。”
郗貴嬪嗤笑一聲:“你覺得苦,人家樂在其中呢。罷了,去點個卯兒就走。陛下允了我這些日子都可以去珍書閣看書的,這個才要緊。”
果然郗貴嬪進去,馮後本就乏了,敷衍了郗貴嬪幾句,囑咐她停了蕪子湯,這倒大出郗貴嬪意外,但也不敢多問,便也散了。
郗貴嬪懷着心事,連珍書閣也懶得去了,依舊回閣便罷。回到閣中,摒開衆人,倚墨滿臉堆笑,偕琴上來和倚墨一同服侍着郗貴嬪在窗前坐下,又送上剛沏好的茶水:“這是安吉進獻的白茶,叫白毫銀針,最是佳品,娘子嘗嘗。”
倚墨笑道:“知道娘子不愛喫那繁瑣的甜茶,什麼八寶什麼甜酸,哪是喫茶,分明是喫各飽肚。”
郗貴嬪擺了擺手:“好了,人各有好,何必說這些。”說罷打開茶盞,那茶葉經滾水衝泡,色澤雅綠,白毫盡顯;葉芽如金鑲碧鞘,形如蘭蕙,只聞得茶香高揚,彌漫一室。她啜了一口,回味甘而生津,脣齒留香。果然是好茶。
郗貴嬪嘆道:“難爲了妘妃,宮中人的喜好她都知曉,一一去辦來,也不嫌麻煩。否則一國如同一家,都用公中的開銷,誰也不例外,那日子也不隨心。”
偕琴道:“妘妃娘子勢單力薄,您爲人又中正平和,她自然是想來討好您的。”
“一個人,若想着要靠討好誰來立足,便先矮了三分,陛下也不會喜歡,是妘妃會做人罷了。”
偕琴見倚墨滿臉止不住的笑,好奇道:“你可怎麼了?今兒高興成這樣,可是皇後娘娘賞你金錁子了,還是給你配了好小子?”
倚墨臉紅起來,伸手就拈了帕子要拍偕琴:“你這張嘴,便沒個好的。我是爲娘子高興,皇後娘娘今日說了,從此停了娘子侍寢後的蕪子湯,娘子可以有自己的孩子了。”
偕琴歡喜極了:“爲了沒個孩子,這些年娘子被麗妃壓了多少回,還不是皇後娘娘偏心,只讓自己的表妹生……”
郗貴嬪抿了抿嘴,瞥了偕琴一眼,偕琴立刻不敢多言了。
然而到了夜裏,得知消息的麗妃便鬧去了馮皇後那裏,她很是不滿,“表姐還未生下皇子,郗貴嬪怎可停了蕪子湯?依我的話,必得等表姐有皇子,才輪得到她。”
馮皇後本不以爲意,架不住麗妃鬧騰的厲害,左一句郗貴嬪有才,右一句陛下另眼看待,雖然寵幸不多,但一旦生下皇子,是聰敏好讀書的,不是連自己兒子都壓過去了。馮皇後素來疼愛麗妃所生的皇子,想了想還是對曹大侍御道:“罷了,那蕪子湯要停也不急在一時,還是讓郗貴嬪喝着。想她是個明白人,知道本宮的難處。”
曹大侍御自然連夜趕去傳了話,皇後的心思如此反復,郗貴嬪身邊的人早氣狠了,唯獨郗貴嬪面上淡淡的,答應了之後,誰也瞧不出她有什麼不快,只是聽曹大侍御說是麗妃鬧的,才丟開了手裏的書,默默垂眼無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