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泠痊愈後,大約是爲了補償,也是因爲今日親近,況映便將她由正五品美人進正四品嬪位,還特意讓尚宮局擬了幾個封號來看,後來才定了“瑾”字,稱瑾嬪。
馮後最早知道此事,況映來與她商議,她自然是允準的,只是遲疑:“薛氏受了委屈,從美人升爲嬪,給個封號,也是應當的。只是這樣一來,宮裏就她一個有封號的嬪,其他人看着不免委屈。陛下若不想這恩賜讓薛氏成爲衆矢之的,不如將宮裏久未動位分的嬪妃都提一提。”
這倒是個不錯的提議,這些年裏,雖然零零散散地進封過極爲妃嬪的位分,可是大致都是馮後頭次生子後封的位分,也該施恩於後宮了。
雖然同是陪嫁的媵妾,馮皇後心裏到底是有個親疏遠近的。雖然麗妃是自己表妹,格外親近一些。但其餘陪嫁的如尚美人也罷了。當年秦氏和邵氏封妃,馮後也不好看其他人都在九儀的位置上捱着,便求了皇帝,提了媵妾們的位分。凌芝、裴錦兒雖冊爲正四品嬪,可都沒有封號,一直囫圇稱呼着凌嬪、裴嬪。郗嬍更是出身詩禮之家的正三品貴嬪,一直也沒有個封號。旁人都以爲他這個做皇帝的,偏心秦麗妃去了。再不然,妘妃侍奉陛下那麼久,也該正經讓禮擬個封號,別從名字裏挑一個這麼稱呼了。
況映對邵氏封號之事不甚在意,倒是對郗嬍加以封號之事大爲贊同,連連贊許皇後心細:“郗氏爲人淡泊無爭,一味雅好詩書,可堪宮中女眷表率。朕會鄭重擬一封號賜她,裴氏和凌氏亦有封號,至於尚氏,不過是一美人,無需封號。等她往後有進封了再說。”
馮後掩脣笑道:“是啊,否則裴嬪、凌嬪地叫着,終歸不夠正經雅致。”
次日,況映手書一“璹”賜入璹貴嬪的萃逸閣中,並於旨意中褒揚郗氏之美德,“性溫恭而靡忒,姿淑慎以多儀。顧史問詩。退有含章之美。友琴流荇,進無傷善之心。特賜封號褒獎其德。”(1)凌嬪和裴嬪等人皆不識此字,以爲璹貴嬪好讀書,才以“書”自爲好。唯有璹貴嬪輕輕一笑:“陛下考我呢。”說罷跪下接旨,“妾璹貴嬪郗氏仰承陛下賜封大恩。”二人看了個宣旨冊封的旨意,但見璹貴嬪只叫人收了聖旨,便坐在窗下看書,頓覺無趣。還是璹貴嬪道自己的封號已經下來了,怕她們那兒也很快會有聖旨,二女才一陣風似的走了。
璹貴嬪身邊的倚墨陪着她去給皇後請安時,封後亦說:“聽着倒怪好聽的,只是怎麼用了這麼生僻一個字,肯定不是尚宮局擬的,陛下挑的字也盡夠爲難人的。“
郗嬍含笑解釋道:“璹音同淑,乃是一種玉器。大約陛下是見我冷冷淡淡的,一副熱心腸全撲在詩書上,想着靜心讀書之人總能多壽,所以用了這個字。”
馮後慨嘆道:“這才見陛下對你的用心呢。裴氏和凌氏終究不能和你比。”
郗嬍道:“她二人的封號也下來了嗎?”
“下來了。本宮原以爲是幾個裏面挑一個,沒想到尚宮局辦事簡單,裴氏封號爲珮,稱珮嬪;凌氏封號爲琳,稱琳嬪。”馮後好氣又好笑,不覺掩脣道,“封號和姓氏相近,倒是好記。”
璹貴嬪不大喜歡計較這些由頭,尤其這次賞了封號的,都是馮後的媵妾,仿佛是看不過薛氏進位封嬪又給了封號,才這般做做樣子。似婉儀蘇氏和都沒有進位,皇太弟府的舊人也沒動靜,便不大願意再在皇後宮中聽這些瑣事,伺候馮後喝了藥,便起身告退了。
見璹貴嬪走了,曹大侍御忙上前來服侍道:“只聽這封號,就知道陛下對裴氏和凌氏多敷衍,哪有什麼情意,尚氏更是不如,不過是看在是皇後娘娘的的面子上依舊守着美人的位分罷了。但是陛下對璹貴嬪雖然不如對麗妃那般親近,但還是很尊重的。”
馮後悠悠啜一口參湯,“其他也罷了。璹貴嬪飽讀詩書,豈是珮嬪和琳嬪這等俗人可比的。陛下敬重她,而非時常召幸,不過便是如此,蕪子湯還是要喝的。”
薛九泠封嬪倒也罷了,但有封號。這次頭一個不服的就是琳嬪和珮嬪,此二人是馮皇後陪嫁過來的,雖然也是從“九儀”的位次上熬起的,可那也是熬了許多年,才得了嬪位,如今和薛氏封嬪才一起得了封號。爲了這個兩人沒少在皇後跟前嘀嘀咕咕抱怨。不過話說回來,更該傷心的是隨寧帝姬的生母甘蓁,甘氏是在皇太弟府就跟是良娣,還是聖尊後的義女,又生下了隨寧帝姬,還是在美人位上熬了幾年,才進的嬪位,並無另賜封號,就用名字裏的蓁字,稱呼蓁嬪。而薛氏進宮不過數月,就封了嬪位,還有封號,可見榮寵之殊。至於素黎貴嬪和慎才人,與蓁嬪最是親近,此三人的位分未動,連妘妃也沒有賞定封號。
這一來,倒讓人不在意那個還在婉儀位分上靜止不動的蘇辛沅。
九泠得封正四品瑾嬪,自嘲這個封號和在南越一樣,好像如珍似寶一般,不過一個是寶妃,一個是瑾嬪,自降了身份。
辛沅道:“瑾瑜是美玉,比一個寶字文雅許多。”
九泠從鼻孔裏冷哼一聲,又道:“珍寶瑾瑜,不過就是珍珠玉器,都是歸在珠寶裏頭的。”
辛沅笑勸道:“懷瑾握瑜嘛,很好的意思,說人品德高尚呢。”
九泠嘴一撇,雖然受了冊封,她卻一點兒也不稀罕:“我不是這樣的品性,嘴又厲害,配不上這樣的封號。大周的皇帝真懶散,隨便起個封號不成麼?非要封瑾嬪?生怕別人想不起我曾是舊越末帝最寵愛的寶妃麼?”
辛沅蹙了蹙眉,嘆口氣道:“你還惦記了萊國公李定恭對你的寵愛呢?他若真心愛你,就不該拱手送了你來這裏!”
九泠嘴硬,不肯軟乎一點,便道:“萊國公自然不好,但棠國公任贊也不見得是個好東西,陛下不過白問一聲,他就連端午宴席都沒結束趕了你出門。這件事,你可要牢牢記在心裏,以後宮宴相見,不許給他一個好臉色。”
辛沅正爲她梳一個適合嬪位的新式發髻,一把青絲沉甸甸地握在手裏,心裏也沉甸甸的。她臉上卻淡淡的:“我雖是得封舊蜀貴妃,但和棠國公的情分不過那樣。”
九泠轉過頭,不想頭發被扯着了,自己“哎呦”了一聲,道:“瞧我莽撞的!”辛沅忙松開了她的頭發,九泠揚着一條眉毛仔仔細細打量她:“這可出奇了!我到哪兒都聽說舊蜀的蕊妃得的是專房專夜之寵,哪怕連身孕都沒有過,舊蜀主爲她破例封了貴妃。這聽聽多嚇人,我好歹還爲定恭懷過一個胎兒,只是沒福氣生下來罷了。男人女人之間有過這些年專寵的恩愛,哪有沒情分的。
辛沅低着頭,默然良久:“今日咱們倆把心裏話都說到這份上了,我也不怕羞了,盡告訴你,我一直沒能有身孕,一是我身子不成,是難以受妊之身;二是他身子弱,子息上艱難;三則我雖常侍寢,但真真是個侍候他安寢,有時同睡,有時就睡在牀邊的榻上,夜裏方便伺候茶水湯藥。”
九泠越聽越驚訝,不由得張大了嘴,半晌才掩口道:“我的天爺!怪道都說舊蜀主寵愛了你之後,只選過一個燕氏,原來不曾想是他身子不成。這就難怪了,舊蜀宮中那麼多嬪妃,他卻只得一個兒子。”她想了想,握住辛沅的手道,“外頭虛名傳的那樣厲害,原來你尚不如我。我再不濟,那是真真切切受寵懷過胎的,旁人爭寵也爭不過我。我曉得了,難怪都說你和舊蜀的欽烈王後要好,原來是在這上頭。你們一對苦命人,互相有個依靠罷了。”
“盛名之下,其實難副。”辛沅帶着薄薄的苦笑,“總之外人不知其裏,這禍水之名一輩子都是我擔着了。不過也沒什麼,哪個國家亡了,不找個女人出來替罪?我倒欽佩當今陛下,真真不小瞧我們,還當是尋常人一般看待。”
九泠似乎有所觸動,想說什麼,到底忍住了,片刻才說:“我這頭發都還披着呢,你怎麼就不梳了呢。”
辛沅定下心神,一門心思擺弄九泠那一頭青絲,在手裏靈蛇似的搖曳。不過一盞茶時分,發髻梳成了,高揚之態頗有氣勢,英氣中帶着婉媚風流,衣飾上卻簡約了許多,少了琳琳琅琅的珍珠玉佩,只以輕紗軟綢勾勒出薛氏出奇誘人的身段,難怪當年舊越主李定恭會爲她這般着迷。
九泠臨鏡自照,微紅的眼妝飛出一個甜甜的媚眼,滿意道:“這樣真好,簡利又好看。我最怕梳妝囉囉嗦嗦一通,一兩個時辰都起不來身,煩死個人。就你這樣才好呢。”她說着又嘆口氣,“旁人不進封不予封號也罷了。你尚在‘九儀’之中,嬪御之末,陛下既然要你入宮,就該給你個正經的位分。”
辛沅笑道:“我連舊蜀貴妃都做過,在這兒進封不進封的,於我有何意義?”
九泠想想也覺得好笑,“說的也是,除非讓你做這後宮第一人,否則其他算得什麼。”
九泠進了位分,但宮中並無相熟親近之人,除了辛沅,也無人來賀她。索性兩人關起門來對坐,喝了幾盅酒,算是暢快了一回。
九泠新進封,按理說皇帝是要來她這裏與她多親近的,不然也會召她去恆甯殿。偏偏這幾日連着國事繁忙,劄子堆疊如山,況映犯了上火的舊疾,口鼻生瘡,疼痛難忍,還要連着召見大臣。九泠倒是樂得清閒,一時裁制新衣,一時又要尚食局做出合口味的新菜色來,全不在乎皇帝有沒有空見他。
辛沅也是何緩來送東西時聽得況映身體不適,可這麼點小毛病,他也不耐煩見御醫,又要喝那又黑又苦的湯藥,胃口都沒有了。
要知道御膳監是只給聖尊後、皇帝與皇後做膳食的,手藝之精,更在爲嬪妃做膳食的尚食局之上。這樣的菜色都喫不下,可見他身體有多不舒服。
辛沅聽說況映總是上火難清,喉嚨腫痛還要與大臣議事。偏他還不當回事,嗓子都喑啞了,就寫下七葉一枝花、蒲公英和金銀花的名字,讓何緩去御藥局拿了這幾樣回去煮水,叮囑他將皇帝平日平日的茶水換成這個喝下,平和下火,消腫止痛。若是喝膩了,就換絞股藍煮水喝。這幾日御膳監送的菜蔬都要加一份清炒板藍根嫩葉或雞湯煮板藍根葉兒,左右都是清熱解毒、利咽止痛的。
何緩在飲食上甚聽辛沅的話。先問清了七葉一枝花是什麼。那七葉一枝花在北地不多見,但到了蜀地和青詔一帶,那是常見的草藥,有清熱解毒、消腫止痛之功效。偶爾老百姓家得了瘡癰或是被蛇蟲咬了,搗碎敷用,不幾日就好了。也有民婦生育完孩子後奶水不下,癰堵成硬塊,痛不可當,伴隨發熱,立刻將七葉一枝花搗汁,內服外敷,見效也快,可緩痛楚。有條件些的人家,再加上路路通和王不留行,則見效更快。軍中也常用它來配雲南白藥,專治跌打損傷。
何緩問明了藥性用法,邊去御藥局領了藥,親自熬煮成水給況映喝,果然三四日便見好了。喜得他連連來向辛沅道謝,辛沅也不過一笑了之。
繼瑾嬪薛氏承恩兩日後,婉儀蘇氏亦有恩賞,雖然不曾進位,但份例開銷一律按嬪位的位分來。其實皇帝是想比着貴嬪位給她份例的,只是宮裏已經有了素黎貴嬪和璹貴嬪,尤其素黎貴嬪有個遠嫁的女兒,又是聖尊後養女,身份尊貴。郗嬍熬到貴嬪這個位分也不容易。每次皇帝要封賞郗嬍。馮後就以皇帝已厚待麗妃爲借口,不願自己的妾媵受封賞太多。聖尊後聞知,也嘆息過:“郗氏文雅大方,大勝於皇後帶來的其他媵妾。皇後應該多讓郗氏侍奉,自己見事也明白些,怎麼總是打壓她。”
皇帝與璹貴嬪這個前車之鑑,才覺寵遇太過,反招怨懟,不如先按着嬪位的例來。畢竟那幾個嬪位知道了也不會說什麼。
辛沅聽了只是婉拒,皇帝便道:“你喜歡試做新菜色,嬪位每月的菜例較多,適合你試做。”
辛沅的愛好頗多,唯有這一日三餐上,她自己不求什麼,皇帝卻喜歡她做的口味。想要自己喫的好,自然要給她相應位分上所得的菜、肉與米糧、面粉、茶葉、果子等。畢竟御膳監只負責聖尊後、皇帝和皇後的菜色,其餘人等所食皆出自尚食局。若巧婦難爲無米之炊,又不好總去御膳監喫皇帝的例菜。
皇帝這般做,一則按位分辛沅能在尚食局得到的食物不多,也算不得美食。二則雖然小廚房撥了兩個會在蜀菜和虞菜的廚子,但辛沅的手藝顯然遠在他們兩個之上,又喜歡自己動手,所以那兩個廚子都送回了尚食局,若辛沅想喫什麼,再教他們另做。
皇帝這般細心,一則是關心辛沅飲食,二則也不必多兩個人伺候,她反而覺得不清靜。辛沅本想去謝恩,但聽說況映焦心政事,連日來急急批閱劄子,每日只眠三個時辰,睡得也輕淺,並不安穩。想想也不願再去煩擾他,便自己去收拾小廚房,讓青葙去要些常用瓜菜肉類預備在小廚房裏。
皇帝如此辛苦,聖尊後心疼兒子,便喚來興王與濟王幫襯。興王素來體弱些,喫不住這樣煎熬,只能做些文書分理,倒是濟王頗通政事,在興王分好的劄子上掐了印子做記號,分出輕重緩急,交別各部,倒是省了況映不少力氣,不免對這幼弟愈加器重。
這日午後,辛沅遣何能送了漉梨漿來,況映近日沒什麼胃口,那七葉一枝花等物熬的水喝着沒味,又嫌棄御膳做得肥腴,實在沒有胃口,少不得要辛沅閣中小廚房做了清淡飲食來,與兩位弟弟同食,喫得興王與濟王都覺得新鮮爽口。此刻況映見了那一泊清澈的漉梨漿,聞着頗有清甜氣,亦覺得頭腦清爽,便問:“蘇婉儀怎麼送這個來了?”
何能是個鬼機靈,忙道:“蘇娘子這幾日忙着爲陛下與兩位王爺做膳食,今日想起來恐缺了漿水,正好見有漉梨,便熬制了漿水,爲陛下清火用的。”
濟王笑道:“我當什麼稀奇玩意兒,值得蘇婉儀這般上心做了送來。”說着看向興王道,“二哥可還記得,咱們曾在蘇浙一帶見過這種漉梨,路邊多的是這種果子,實在不值錢。”
興王不似濟王這般不恭敬,便道:“皇兄,臣弟確與濟王在江浙一帶見過這種名爲漉梨的小梨,葉如茶,根如小拇指,着實不太起眼。當地貧家倒是喜食,聽聞味頗甘美,醫者也常取用,說可治口瘡疥瘡,頗見效用。”
說話間何能已經分別在銀盞中倒了三盞,分送三人跟前,陪笑道:“是了。娘子也說漉梨清熱去火,潤肺消渴。 娘子雖幾日不曾見到陛下,但說陛下操勞國事,夜不安枕,心中難免焦火旺盛,所以除了請陛下一直喝着煮的湯水,從昨夜起又一直與夙芳姐姐輪流看着爐子,熬煮了七八個時辰的漉梨,才得了這些漉梨漿,又拿冰鎮了鎮,才叫奴婢送來。”他說罷,偷眼望了望況映,他雙目赤紅,口角起的一粒紅瘡正在消褪,心下便更有把握。
興王忍不住笑道:“既然蘇婉儀幾日未曾見着皇兄了,怎知皇兄口角起瘡?”
何能躬身道:“娘子心中留意,送來給陛下的膳食皆是陛下素日所愛,但陛下所用不多,只有幾道帶苦瓜的軟熟菜色,陛下進得多些,故而作此猜想,陛下並非不愛,而是口舌生瘡,觸碰生痛。”
興王聞言,不覺拊掌大笑:“難怪宮廷內外盛傳皇兄偏愛蘇婉儀,非要她不可,果然有可人疼處。”
況映素知自納辛沅,內外傳聞都不大好,如今這個親弟弟帶頭褒揚,未嘗不是一件好事,亦不覺含笑,暗許辛沅冰雪聰慧,善體心意。
濟王鬱鬱不言,只取過那漉梨漿一飲而盡,那冰涼甘甜的味道直入胸襟,不知爲何,回味間有一絲酸意,那邊廂況映已然也飲了幾口,贊許道:“甜中帶酸,清口開胃,極好。”
三兄弟忙碌到太陽落山,還是況映見天色不早,笑道:“今日不批了,朕倦了,要歇一歇,你們也早些回去。陪陪你們的夫人。”
興王和濟王忙起身答應了。到了宮門口二人分別,興王先乘車去了,侍從牽了馬來,濟王性子急,又比興旺身子健壯,喜策馬回府。然而今日他卻不肯上馬,崔淼會意道:“今日王妃一直以爲王爺會在宮中,不知道府裏備下了酒菜沒有?”
濟王踩着婢僕的背上了馬車,輕聲道:“去姚姬處。”
這日皇帝看厭了劄子,便到皇後宮中坐坐,不意辛沅與九泠也在。皇帝頗爲意外,一問之下才知二人也是來問安的。
馮後知道皇帝近日頗爲煩惱,先問了上火的症候可退了,皇帝說何緩進的湯水很好,已經下火了。馮後才敢問,皇帝爲何事煩惱。
“今年缺鹽?要向白高部買鹽?”辛沅怔了怔,以爲自己聽錯了,“陛下是爲這個發愁?”
況映沉聲說:“鹽是國家的根本,咱們可以不喫糖不用點心,但一日三餐都少不得鹽入菜。”
薛九泠忍不住譏笑道:“舊越國勢最弱,但也臣妾聽聞舊越以海水煮滷,煎成鹽,顏色有青、黃、白、黑、紫五樣。只是舊越出產海鹽粗糲,不是細鹽,只有粗粒鹽而已。”
馮後略咳了幾聲,在旁勸慰道:“陛下,王廙《洛都賦》雲:‘東有鹽池,玉潔冰鮮,不勞煮,成之自然’。劉楨《魯都賦》:‘又有鹽池漭沆,煎炙陽春,焦暴噴沫,疏鹽自殷,挹之不損,取之不勤。’臣妾瞧着這鹽池和鹽井都是解決之道。”她轉頭看辛沅,“蘇娘子,你們蜀地應該多是用鹽井、鹽池取鹽吧。”
辛沅道:“皇後娘娘慧心明察。”
馮後脣角輕揚,旋即不動聲色,一如既往地端莊。
辛沅道:“昔日虞人煮東海之水爲鹽,民衆因其致富,國用饒足。那時舊虞向我朝稱臣,對內賦稅極重,若非有鹽業支撐,早已民生凋敝,奸軌不禁,百業凋零。陛下接手時,百姓受苛捐雜稅之苦,不如從前富足。但舊虞沒有大傷元氣,就是因爲絲業和鹽業發達。依妾看,虞人煮海水爲鹽,有千年之久,比南遷的越人早上數百年,出鹽更精細雪白。”
薛九泠撇撇嘴:“那也是,一樣出海鹽,我們所用都是大粒鹽,想喫細鹽還得自己搗碎,但終究不及虞地的鹽雪白精細,所以每年宮裏還要向虞人買鹽。”
辛沅道:“那些鹽戶,祖祖輩輩操此煮鹽之業,中間甚少斷絕。陛下若信任這些歸來之民,便令虞地鹽戶回到從前的住處,依舊制鹽,凡一家有一個男丁參與制鹽的,賦稅減半,有 兩個男丁參與制鹽的,全家可減免賦稅。他們以此爲生,必定爲感激陛下許他們繼續謀生之道。這樣,我們也不必用白高部之鹽了。”
況映深深看她一眼:“四海歸周,哪一個不是朕的子民。你有心爲民謀福祉,不分地域,朕心甚慰。但有一層道理,你們不明白。就算白高部的鹽不夠好,朕都會要,何況他們的鹽還是不錯的。”
馮後蹙眉,低聲道:“哪兒沒有好鹽,繞着要白高部的鹽,貴了。”
辛沅心念一動,登時明白過來,脫口而出:“白高部的鹽好不好不是最要緊的,要緊的是陛下要與白高部拉緊聯系,好讓他們替我大周安定北地蠢蠢不安的部落——比如,烏斯漠。妾從前看過地圖,白高部與我朝最北方接壤,若烏斯漠想攻過來,就有白高部擋在我們。其實,我們並不缺白高部的鹽,而白高部所需一切,必須用鹽跟我朝來換,那我們等於死死捏住了他們的命脈。”
況映拊掌道:“你一點就通,甚好,甚好。白高部所產鹽品質頗佳,他們首領提出以鹽換物,朕若一口拒絕,難免斷了他們生路,依靠烏斯漠,與我朝挑起戰火。許他想要的好處,是讓他在北邊替朕分憂的。”
辛沅微微垂着眼皮:“聽聞白高部是個剛興起的部落,前後總共不過二十年,就已急不可耐地擴張地域。其首領將部落上下打點的頗爲富足,不輸草原其他大族,也是值得安撫。但咱們也要他明白,我大周不缺他這點鹽,蜀地的井鹽,虞、越的海鹽,足夠夠我大周子民用上千年萬年,那些鹽戶有事可做,有利可得,就不會人心思變。”
況映思忖片刻,頷首道:“這個朕也想着,民不能閒。讓他們重持舊業,擅己所長,人心安定,國家才能安定。”
馮後似笑非笑:“璹貴嬪若非患了風寒,她若在這兒,飽讀詩書博聞廣識,心若比幹聰慧,一定也會立即想到這個道理。”
辛沅如何不明白馮後的意思,無非是她的媵妾比她更明白事理更能幹罷了。病弱之身,何必與她起意氣之爭。辛沅不覺莞爾:“陛下聖明燭照,我等後宮婦人都能明白這個道理,文武朝臣必定更能體會聖心,爲陛下分憂。”
況映看一眼皇後:“朕有如此後妃,天許之幸也。”
辛沅略略思忖,想說什麼,看到薛九泠一臉事不關己,便也低下了頭。
況映眼尖,道:“蘇婉儀,你有什麼話,盡管說。”
辛沅見馮後神色平和,這才道:“妾以爲,白高部心不夠誠,有意藏私。”
況映蹙眉:“何解?”
“白高部鹽雖好,但不及他們馬匹壯實,天生逐水草肥美而長。他們的首領只肯以鹽換物,而私存大量健壯馬匹,狼子之心,已經種下。”
這一下連馮後都坐直了身子,神色肅然。薛九泠卻絲毫不以爲意,彈了彈指甲道:“那有什麼?區區小族,便是再壯大些,頂多來打個秋風,傷不得大周的根本。”
“邊民最怕燒傷搶掠,哪怕不傷人,一年口糧被奪,種植的樹木被砍。不必白高部打過來,自己便會往內陸縮退。長此以往,不必別人攻打,我們自己就讓出了一片邊土。依妾看,除了鹽,馬匹是重中之重,最好從小馬駒和母馬開始就換來,與我朝馬匹混養雜交,配產出的馬匹一定壯實。再讓他們表白忠心,每年進貢上等良駒千匹,我們則多予棉花、布匹和糧食,他們喫飽穿暖了,便少生異心。”
況映禁不住含笑:“你和興王、濟王想到一塊兒去了。難得,真是難得。”
辛沅作惶恐之色,起身推開兩步,屈膝道:“妾一介內宮婦人,懂得什麼,不過胡言亂語,正好碰上了罷了。”
自此,況映厚待白高部,加以恩恤。
白高部首領沒藏安令採取安撫策略,加封爲親叔叔沒藏達遠爲王太叔、兵馬大元帥,可免拜首領,並賜金券及金銀絲二色袍,爲宗室中最高優待,尊寵無比”。沒藏安令稱位後,王太叔沒藏達遠兩子才滿十八歲,就分別封爲靖節節度使和平慎節度使。太平建德三年,大周朝廷封白高部首領沒藏安令爲白高王,正妻王妃衛慕氏有一子,封爲正二品誥命夫人,次妻都羅氏封爲正三品誥命夫人。周朝皇帝厚待沒藏安令,其叔叔沒藏達遠很是不滿。他不敢自己和周朝皇帝提要求,便迫使沒藏安令向皇帝討要封賞。
皇帝也許思慕從前先帝對自己行兄終弟及制。不久又加封王太叔爲南院王,管理與中原諸族的往來關系,其二子不學無術,得了節度使又不知該如何行權,周帝又加封此二人爲安定王和安度王,地位僅次於白高王和南院王。如此一來,父子三人以爲有大周撐腰,氣焰更加囂張,無惡不作,白高族上下人神共憤。數名族長多次舉事,想要除去沒藏達遠父子。
不過一年,《白高史》稱王太叔沒藏達遠“恃侄兒首領之寵,又多共叔段之過”。未幾,族中不平者暴起,暗殺父子三人。沒藏安令慟哭失聲,最後以尋常百姓的喪儀下葬,頗得人心。白高部經此之事,部族勢力弱了許多,白高王見識了況映的手段,從此順服,再無異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