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泠痊愈后,大约是为了补偿,也是因为今日亲近,况映便将她由正五品美人进正四品嫔位,还特意让尚宫局拟了几个封号来看,后来才定了“瑾”字,称瑾嫔。
冯后最早知道此事,况映来与她商议,她自然是允准的,只是迟疑:“薛氏受了委屈,从美人升为嫔,给个封号,也是应当的。只是这样一来,宫里就她一个有封号的嫔,其他人看着不免委屈。陛下若不想这恩赐让薛氏成为众矢之的,不如将宫里久未动位分的嫔妃都提一提。”
这倒是个不错的提议,这些年里,虽然零零散散地进封过极为妃嫔的位分,可是大致都是冯后头次生子后封的位分,也该施恩于后宫了。
虽然同是陪嫁的媵妾,冯皇后心里到底是有个亲疏远近的。虽然丽妃是自己表妹,格外亲近一些。但其余陪嫁的如尚美人也罢了。当年秦氏和邵氏封妃,冯后也不好看其他人都在九仪的位置上捱着,便求了皇帝,提了媵妾们的位分。凌芝、裴锦儿虽册为正四品嫔,可都没有封号,一直囫囵称呼着凌嫔、裴嫔。郗嬍更是出身诗礼之家的正三品贵嫔,一直也没有个封号。旁人都以为他这个做皇帝的,偏心秦丽妃去了。再不然,妘妃侍奉陛下那么久,也该正经让礼拟个封号,别从名字里挑一个这么称呼了。
况映对邵氏封号之事不甚在意,倒是对郗嬍加以封号之事大为赞同,连连赞许皇后心细:“郗氏为人淡泊无争,一味雅好诗书,可堪宫中女眷表率。朕会郑重拟一封号赐她,裴氏和凌氏亦有封号,至于尚氏,不过是一美人,无需封号。等她往后有进封了再说。”
冯后掩唇笑道:“是啊,否则裴嫔、凌嫔地叫着,终归不够正经雅致。”
次日,况映手书一“璹”赐入璹贵嫔的萃逸阁中,并于旨意中褒扬郗氏之美德,“性温恭而靡忒,姿淑慎以多仪。顾史问诗。退有含章之美。友琴流荇,进无伤善之心。特赐封号褒奖其德。”(1)凌嫔和裴嫔等人皆不识此字,以为璹贵嫔好读书,才以“书”自为好。唯有璹贵嫔轻轻一笑:“陛下考我呢。”说罢跪下接旨,“妾璹贵嫔郗氏仰承陛下赐封大恩。”二人看了个宣旨册封的旨意,但见璹贵嫔只叫人收了圣旨,便坐在窗下看书,顿觉无趣。还是璹贵嫔道自己的封号已经下来了,怕她们那儿也很快会有圣旨,二女才一阵风似的走了。
璹贵嫔身边的倚墨陪着她去给皇后请安时,封后亦说:“听着倒怪好听的,只是怎么用了这么生僻一个字,肯定不是尚宫局拟的,陛下挑的字也尽够为难人的。“
郗嬍含笑解释道:“璹音同淑,乃是一种玉器。大约陛下是见我冷冷淡淡的,一副热心肠全扑在诗书上,想着静心读书之人总能多寿,所以用了这个字。”
冯后慨叹道:“这才见陛下对你的用心呢。裴氏和凌氏终究不能和你比。”
郗嬍道:“她二人的封号也下来了吗?”
“下来了。本宫原以为是几个里面挑一个,没想到尚宫局办事简单,裴氏封号为珮,称珮嫔;凌氏封号为琳,称琳嫔。”冯后好气又好笑,不觉掩唇道,“封号和姓氏相近,倒是好记。”
璹贵嫔不大喜欢计较这些由头,尤其这次赏了封号的,都是冯后的媵妾,仿佛是看不过薛氏进位封嫔又给了封号,才这般做做样子。似婉仪苏氏和都没有进位,皇太弟府的旧人也没动静,便不大愿意再在皇后宫中听这些琐事,伺候冯后喝了药,便起身告退了。
见璹贵嫔走了,曹大侍御忙上前来服侍道:“只听这封号,就知道陛下对裴氏和凌氏多敷衍,哪有什么情意,尚氏更是不如,不过是看在是皇后娘娘的的面子上依旧守着美人的位分罢了。但是陛下对璹贵嫔虽然不如对丽妃那般亲近,但还是很尊重的。”
冯后悠悠啜一口参汤,“其他也罢了。璹贵嫔饱读诗书,岂是珮嫔和琳嫔这等俗人可比的。陛下敬重她,而非时常召幸,不过便是如此,芜子汤还是要喝的。”
薛九泠封嫔倒也罢了,但有封号。这次头一个不服的就是琳嫔和珮嫔,此二人是冯皇后陪嫁过来的,虽然也是从“九仪”的位次上熬起的,可那也是熬了许多年,才得了嫔位,如今和薛氏封嫔才一起得了封号。为了这个两人没少在皇后跟前嘀嘀咕咕抱怨。不过话说回来,更该伤心的是随宁帝姬的生母甘蓁,甘氏是在皇太弟府就跟是良娣,还是圣尊后的义女,又生下了随宁帝姬,还是在美人位上熬了几年,才进的嫔位,并无另赐封号,就用名字里的蓁字,称呼蓁嫔。而薛氏进宫不过数月,就封了嫔位,还有封号,可见荣宠之殊。至于素黎贵嫔和慎才人,与蓁嫔最是亲近,此三人的位分未动,连妘妃也没有赏定封号。
这一来,倒让人不在意那个还在婉仪位分上静止不动的苏辛沅。
九泠得封正四品瑾嫔,自嘲这个封号和在南越一样,好像如珍似宝一般,不过一个是宝妃,一个是瑾嫔,自降了身份。
辛沅道:“瑾瑜是美玉,比一个宝字文雅许多。”
九泠从鼻孔里冷哼一声,又道:“珍宝瑾瑜,不过就是珍珠玉器,都是归在珠宝里头的。”
辛沅笑劝道:“怀瑾握瑜嘛,很好的意思,说人品德高尚呢。”
九泠嘴一撇,虽然受了册封,她却一点儿也不稀罕:“我不是这样的品性,嘴又厉害,配不上这样的封号。大周的皇帝真懒散,随便起个封号不成么?非要封瑾嫔?生怕别人想不起我曾是旧越末帝最宠爱的宝妃么?”
辛沅蹙了蹙眉,叹口气道:“你还惦记了莱国公李定恭对你的宠爱呢?他若真心爱你,就不该拱手送了你来这里!”
九泠嘴硬,不肯软乎一点,便道:“莱国公自然不好,但棠国公任赞也不见得是个好东西,陛下不过白问一声,他就连端午宴席都没结束赶了你出门。这件事,你可要牢牢记在心里,以后宫宴相见,不许给他一个好脸色。”
辛沅正为她梳一个适合嫔位的新式发髻,一把青丝沉甸甸地握在手里,心里也沉甸甸的。她脸上却淡淡的:“我虽是得封旧蜀贵妃,但和棠国公的情分不过那样。”
九泠转过头,不想头发被扯着了,自己“哎呦”了一声,道:“瞧我莽撞的!”辛沅忙松开了她的头发,九泠扬着一条眉毛仔仔细细打量她:“这可出奇了!我到哪儿都听说旧蜀的蕊妃得的是专房专夜之宠,哪怕连身孕都没有过,旧蜀主为她破例封了贵妃。这听听多吓人,我好歹还为定恭怀过一个胎儿,只是没福气生下来罢了。男人女人之间有过这些年专宠的恩爱,哪有没情分的。
辛沅低着头,默然良久:“今日咱们俩把心里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也不怕羞了,尽告诉你,我一直没能有身孕,一是我身子不成,是难以受妊之身;二是他身子弱,子息上艰难;三则我虽常侍寝,但真真是个侍候他安寝,有时同睡,有时就睡在床边的榻上,夜里方便伺候茶水汤药。”
九泠越听越惊讶,不由得张大了嘴,半晌才掩口道:“我的天爷!怪道都说旧蜀主宠爱了你之后,只选过一个燕氏,原来不曾想是他身子不成。这就难怪了,旧蜀宫中那么多嫔妃,他却只得一个儿子。”她想了想,握住辛沅的手道,“外头虚名传的那样厉害,原来你尚不如我。我再不济,那是真真切切受宠怀过胎的,旁人争宠也争不过我。我晓得了,难怪都说你和旧蜀的钦烈王后要好,原来是在这上头。你们一对苦命人,互相有个依靠罢了。”
“盛名之下,其实难副。”辛沅带着薄薄的苦笑,“总之外人不知其里,这祸水之名一辈子都是我担着了。不过也没什么,哪个国家亡了,不找个女人出来替罪?我倒钦佩当今陛下,真真不小瞧我们,还当是寻常人一般看待。”
九泠似乎有所触动,想说什么,到底忍住了,片刻才说:“我这头发都还披着呢,你怎么就不梳了呢。”
辛沅定下心神,一门心思摆弄九泠那一头青丝,在手里灵蛇似的摇曳。不过一盏茶时分,发髻梳成了,高扬之态颇有气势,英气中带着婉媚风流,衣饰上却简约了许多,少了琳琳琅琅的珍珠玉佩,只以轻纱软绸勾勒出薛氏出奇诱人的身段,难怪当年旧越主李定恭会为她这般着迷。
九泠临镜自照,微红的眼妆飞出一个甜甜的媚眼,满意道:“这样真好,简利又好看。我最怕梳妆啰啰嗦嗦一通,一两个时辰都起不来身,烦死个人。就你这样才好呢。”她说着又叹口气,“旁人不进封不予封号也罢了。你尚在‘九仪’之中,嫔御之末,陛下既然要你入宫,就该给你个正经的位分。”
辛沅笑道:“我连旧蜀贵妃都做过,在这儿进封不进封的,于我有何意义?”
九泠想想也觉得好笑,“说的也是,除非让你做这后宫第一人,否则其他算得什么。”
九泠进了位分,但宫中并无相熟亲近之人,除了辛沅,也无人来贺她。索性两人关起门来对坐,喝了几盅酒,算是畅快了一回。
九泠新进封,按理说皇帝是要来她这里与她多亲近的,不然也会召她去恒甯殿。偏偏这几日连着国事繁忙,劄子堆叠如山,况映犯了上火的旧疾,口鼻生疮,疼痛难忍,还要连着召见大臣。九泠倒是乐得清闲,一时裁制新衣,一时又要尚食局做出合口味的新菜色来,全不在乎皇帝有没有空见他。
辛沅也是何缓来送东西时听得况映身体不适,可这么点小毛病,他也不耐烦见御医,又要喝那又黑又苦的汤药,胃口都没有了。
要知道御膳监是只给圣尊后、皇帝与皇后做膳食的,手艺之精,更在为嫔妃做膳食的尚食局之上。这样的菜色都吃不下,可见他身体有多不舒服。
辛沅听说况映总是上火难清,喉咙肿痛还要与大臣议事。偏他还不当回事,嗓子都喑哑了,就写下七叶一枝花、蒲公英和金银花的名字,让何缓去御药局拿了这几样回去煮水,叮嘱他将皇帝平日平日的茶水换成这个喝下,平和下火,消肿止痛。若是喝腻了,就换绞股蓝煮水喝。这几日御膳监送的菜蔬都要加一份清炒板蓝根嫩叶或鸡汤煮板蓝根叶儿,左右都是清热解毒、利咽止痛的。
何缓在饮食上甚听辛沅的话。先问清了七叶一枝花是什么。那七叶一枝花在北地不多见,但到了蜀地和青诏一带,那是常见的草药,有清热解毒、消肿止痛之功效。偶尔老百姓家得了疮痈或是被蛇虫咬了,捣碎敷用,不几日就好了。也有民妇生育完孩子后奶水不下,痈堵成硬块,痛不可当,伴随发热,立刻将七叶一枝花捣汁,内服外敷,见效也快,可缓痛楚。有条件些的人家,再加上路路通和王不留行,则见效更快。军中也常用它来配云南白药,专治跌打损伤。
何缓问明了药性用法,边去御药局领了药,亲自熬煮成水给况映喝,果然三四日便见好了。喜得他连连来向辛沅道谢,辛沅也不过一笑了之。
继瑾嫔薛氏承恩两日后,婉仪苏氏亦有恩赏,虽然不曾进位,但份例开销一律按嫔位的位分来。其实皇帝是想比着贵嫔位给她份例的,只是宫里已经有了素黎贵嫔和璹贵嫔,尤其素黎贵嫔有个远嫁的女儿,又是圣尊后养女,身份尊贵。郗嬍熬到贵嫔这个位分也不容易。每次皇帝要封赏郗嬍。冯后就以皇帝已厚待丽妃为借口,不愿自己的妾媵受封赏太多。圣尊后闻知,也叹息过:“郗氏文雅大方,大胜于皇后带来的其他媵妾。皇后应该多让郗氏侍奉,自己见事也明白些,怎么总是打压她。”
皇帝与璹贵嫔这个前车之鉴,才觉宠遇太过,反招怨怼,不如先按着嫔位的例来。毕竟那几个嫔位知道了也不会说什么。
辛沅听了只是婉拒,皇帝便道:“你喜欢试做新菜色,嫔位每月的菜例较多,适合你试做。”
辛沅的爱好颇多,唯有这一日三餐上,她自己不求什么,皇帝却喜欢她做的口味。想要自己吃的好,自然要给她相应位分上所得的菜、肉与米粮、面粉、茶叶、果子等。毕竟御膳监只负责圣尊后、皇帝和皇后的菜色,其余人等所食皆出自尚食局。若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又不好总去御膳监吃皇帝的例菜。
皇帝这般做,一则按位分辛沅能在尚食局得到的食物不多,也算不得美食。二则虽然小厨房拨了两个会在蜀菜和虞菜的厨子,但辛沅的手艺显然远在他们两个之上,又喜欢自己动手,所以那两个厨子都送回了尚食局,若辛沅想吃什么,再教他们另做。
皇帝这般细心,一则是关心辛沅饮食,二则也不必多两个人伺候,她反而觉得不清静。辛沅本想去谢恩,但听说况映焦心政事,连日来急急批阅劄子,每日只眠三个时辰,睡得也轻浅,并不安稳。想想也不愿再去烦扰他,便自己去收拾小厨房,让青葙去要些常用瓜菜肉类预备在小厨房里。
皇帝如此辛苦,圣尊后心疼儿子,便唤来兴王与济王帮衬。兴王素来体弱些,吃不住这样煎熬,只能做些文书分理,倒是济王颇通政事,在兴王分好的劄子上掐了印子做记号,分出轻重缓急,交别各部,倒是省了况映不少力气,不免对这幼弟愈加器重。
这日午后,辛沅遣何能送了漉梨浆来,况映近日没什么胃口,那七叶一枝花等物熬的水喝着没味,又嫌弃御膳做得肥腴,实在没有胃口,少不得要辛沅阁中小厨房做了清淡饮食来,与两位弟弟同食,吃得兴王与济王都觉得新鲜爽口。此刻况映见了那一泊清澈的漉梨浆,闻着颇有清甜气,亦觉得头脑清爽,便问:“苏婉仪怎么送这个来了?”
何能是个鬼机灵,忙道:“苏娘子这几日忙着为陛下与两位王爷做膳食,今日想起来恐缺了浆水,正好见有漉梨,便熬制了浆水,为陛下清火用的。”
济王笑道:“我当什么稀奇玩意儿,值得苏婉仪这般上心做了送来。”说着看向兴王道,“二哥可还记得,咱们曾在苏浙一带见过这种漉梨,路边多的是这种果子,实在不值钱。”
兴王不似济王这般不恭敬,便道:“皇兄,臣弟确与济王在江浙一带见过这种名为漉梨的小梨,叶如茶,根如小拇指,着实不太起眼。当地贫家倒是喜食,听闻味颇甘美,医者也常取用,说可治口疮疥疮,颇见效用。”
说话间何能已经分别在银盏中倒了三盏,分送三人跟前,陪笑道:“是了。娘子也说漉梨清热去火,润肺消渴。 娘子虽几日不曾见到陛下,但说陛下操劳国事,夜不安枕,心中难免焦火旺盛,所以除了请陛下一直喝着煮的汤水,从昨夜起又一直与夙芳姐姐轮流看着炉子,熬煮了七八个时辰的漉梨,才得了这些漉梨浆,又拿冰镇了镇,才叫奴婢送来。”他说罢,偷眼望了望况映,他双目赤红,口角起的一粒红疮正在消褪,心下便更有把握。
兴王忍不住笑道:“既然苏婉仪几日未曾见着皇兄了,怎知皇兄口角起疮?”
何能躬身道:“娘子心中留意,送来给陛下的膳食皆是陛下素日所爱,但陛下所用不多,只有几道带苦瓜的软熟菜色,陛下进得多些,故而作此猜想,陛下并非不爱,而是口舌生疮,触碰生痛。”
兴王闻言,不觉拊掌大笑:“难怪宫廷内外盛传皇兄偏爱苏婉仪,非要她不可,果然有可人疼处。”
况映素知自纳辛沅,内外传闻都不大好,如今这个亲弟弟带头褒扬,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亦不觉含笑,暗许辛沅冰雪聪慧,善体心意。
济王郁郁不言,只取过那漉梨浆一饮而尽,那冰凉甘甜的味道直入胸襟,不知为何,回味间有一丝酸意,那边厢况映已然也饮了几口,赞许道:“甜中带酸,清口开胃,极好。”
三兄弟忙碌到太阳落山,还是况映见天色不早,笑道:“今日不批了,朕倦了,要歇一歇,你们也早些回去。陪陪你们的夫人。”
兴王和济王忙起身答应了。到了宫门口二人分别,兴王先乘车去了,侍从牵了马来,济王性子急,又比兴旺身子健壮,喜策马回府。然而今日他却不肯上马,崔淼会意道:“今日王妃一直以为王爷会在宫中,不知道府里备下了酒菜没有?”
济王踩着婢仆的背上了马车,轻声道:“去姚姬处。”
这日皇帝看厌了劄子,便到皇后宫中坐坐,不意辛沅与九泠也在。皇帝颇为意外,一问之下才知二人也是来问安的。
冯后知道皇帝近日颇为烦恼,先问了上火的症候可退了,皇帝说何缓进的汤水很好,已经下火了。冯后才敢问,皇帝为何事烦恼。
“今年缺盐?要向白高部买盐?”辛沅怔了怔,以为自己听错了,“陛下是为这个发愁?”
况映沉声说:“盐是国家的根本,咱们可以不吃糖不用点心,但一日三餐都少不得盐入菜。”
薛九泠忍不住讥笑道:“旧越国势最弱,但也臣妾听闻旧越以海水煮卤,煎成盐,颜色有青、黄、白、黑、紫五样。只是旧越出产海盐粗粝,不是细盐,只有粗粒盐而已。”
冯后略咳了几声,在旁劝慰道:“陛下,王廙《洛都赋》云:‘东有盐池,玉洁冰鲜,不劳煮,成之自然’。刘桢《鲁都赋》:‘又有盐池漭沆,煎炙阳春,焦暴喷沫,疏盐自殷,挹之不损,取之不勤。’臣妾瞧着这盐池和盐井都是解决之道。”她转头看辛沅,“苏娘子,你们蜀地应该多是用盐井、盐池取盐吧。”
辛沅道:“皇后娘娘慧心明察。”
冯后唇角轻扬,旋即不动声色,一如既往地端庄。
辛沅道:“昔日虞人煮东海之水为盐,民众因其致富,国用饶足。那时旧虞向我朝称臣,对内赋税极重,若非有盐业支撑,早已民生凋敝,奸轨不禁,百业凋零。陛下接手时,百姓受苛捐杂税之苦,不如从前富足。但旧虞没有大伤元气,就是因为丝业和盐业发达。依妾看,虞人煮海水为盐,有千年之久,比南迁的越人早上数百年,出盐更精细雪白。”
薛九泠撇撇嘴:“那也是,一样出海盐,我们所用都是大粒盐,想吃细盐还得自己捣碎,但终究不及虞地的盐雪白精细,所以每年宫里还要向虞人买盐。”
辛沅道:“那些盐户,祖祖辈辈操此煮盐之业,中间甚少断绝。陛下若信任这些归来之民,便令虞地盐户回到从前的住处,依旧制盐,凡一家有一个男丁参与制盐的,赋税减半,有 两个男丁参与制盐的,全家可减免赋税。他们以此为生,必定为感激陛下许他们继续谋生之道。这样,我们也不必用白高部之盐了。”
况映深深看她一眼:“四海归周,哪一个不是朕的子民。你有心为民谋福祉,不分地域,朕心甚慰。但有一层道理,你们不明白。就算白高部的盐不够好,朕都会要,何况他们的盐还是不错的。”
冯后蹙眉,低声道:“哪儿没有好盐,绕着要白高部的盐,贵了。”
辛沅心念一动,登时明白过来,脱口而出:“白高部的盐好不好不是最要紧的,要紧的是陛下要与白高部拉紧联系,好让他们替我大周安定北地蠢蠢不安的部落——比如,乌斯漠。妾从前看过地图,白高部与我朝最北方接壤,若乌斯漠想攻过来,就有白高部挡在我们。其实,我们并不缺白高部的盐,而白高部所需一切,必须用盐跟我朝来换,那我们等于死死捏住了他们的命脉。”
况映拊掌道:“你一点就通,甚好,甚好。白高部所产盐品质颇佳,他们首领提出以盐换物,朕若一口拒绝,难免断了他们生路,依靠乌斯漠,与我朝挑起战火。许他想要的好处,是让他在北边替朕分忧的。”
辛沅微微垂着眼皮:“听闻白高部是个刚兴起的部落,前后总共不过二十年,就已急不可耐地扩张地域。其首领将部落上下打点的颇为富足,不输草原其他大族,也是值得安抚。但咱们也要他明白,我大周不缺他这点盐,蜀地的井盐,虞、越的海盐,足够够我大周子民用上千年万年,那些盐户有事可做,有利可得,就不会人心思变。”
况映思忖片刻,颔首道:“这个朕也想着,民不能闲。让他们重持旧业,擅己所长,人心安定,国家才能安定。”
冯后似笑非笑:“璹贵嫔若非患了风寒,她若在这儿,饱读诗书博闻广识,心若比干聪慧,一定也会立即想到这个道理。”
辛沅如何不明白冯后的意思,无非是她的媵妾比她更明白事理更能干罢了。病弱之身,何必与她起意气之争。辛沅不觉莞尔:“陛下圣明烛照,我等后宫妇人都能明白这个道理,文武朝臣必定更能体会圣心,为陛下分忧。”
况映看一眼皇后:“朕有如此后妃,天许之幸也。”
辛沅略略思忖,想说什么,看到薛九泠一脸事不关己,便也低下了头。
况映眼尖,道:“苏婉仪,你有什么话,尽管说。”
辛沅见冯后神色平和,这才道:“妾以为,白高部心不够诚,有意藏私。”
况映蹙眉:“何解?”
“白高部盐虽好,但不及他们马匹壮实,天生逐水草肥美而长。他们的首领只肯以盐换物,而私存大量健壮马匹,狼子之心,已经种下。”
这一下连冯后都坐直了身子,神色肃然。薛九泠却丝毫不以为意,弹了弹指甲道:“那有什么?区区小族,便是再壮大些,顶多来打个秋风,伤不得大周的根本。”
“边民最怕烧伤抢掠,哪怕不伤人,一年口粮被夺,种植的树木被砍。不必白高部打过来,自己便会往内陆缩退。长此以往,不必别人攻打,我们自己就让出了一片边土。依妾看,除了盐,马匹是重中之重,最好从小马驹和母马开始就换来,与我朝马匹混养杂交,配产出的马匹一定壮实。再让他们表白忠心,每年进贡上等良驹千匹,我们则多予棉花、布匹和粮食,他们吃饱穿暖了,便少生异心。”
况映禁不住含笑:“你和兴王、济王想到一块儿去了。难得,真是难得。”
辛沅作惶恐之色,起身推开两步,屈膝道:“妾一介内宫妇人,懂得什么,不过胡言乱语,正好碰上了罢了。”
自此,况映厚待白高部,加以恩恤。
白高部首领没藏安令采取安抚策略,加封为亲叔叔没藏达远为王太叔、兵马大元帅,可免拜首领,并赐金券及金银丝二色袍,为宗室中最高优待,尊宠无比”。没藏安令称位后,王太叔没藏达远两子才满十八岁,就分别封为靖节节度使和平慎节度使。太平建德三年,大周朝廷封白高部首领没藏安令为白高王,正妻王妃卫慕氏有一子,封为正二品诰命夫人,次妻都罗氏封为正三品诰命夫人。周朝皇帝厚待没藏安令,其叔叔没藏达远很是不满。他不敢自己和周朝皇帝提要求,便迫使没藏安令向皇帝讨要封赏。
皇帝也许思慕从前先帝对自己行兄终弟及制。不久又加封王太叔为南院王,管理与中原诸族的往来关系,其二子不学无术,得了节度使又不知该如何行权,周帝又加封此二人为安定王和安度王,地位仅次于白高王和南院王。如此一来,父子三人以为有大周撑腰,气焰更加嚣张,无恶不作,白高族上下人神共愤。数名族长多次举事,想要除去没藏达远父子。
不过一年,《白高史》称王太叔没藏达远“恃侄儿首领之宠,又多共叔段之过”。未几,族中不平者暴起,暗杀父子三人。没藏安令恸哭失声,最后以寻常百姓的丧仪下葬,颇得人心。白高部经此之事,部族势力弱了许多,白高王见识了况映的手段,从此顺服,再无异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