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九泠封嬪之喜,又逢重陽佳節,也請了諸王與內外命婦宴飲。自然,三位國公與夫人也是要入宮的。薛九泠生行率達,見了前任夫婿萊國公,亦是談笑自如,坐在況映下首,頻頻敬酒,媚眼生波,口角剪斷,絲毫不見一點尷尬。倒是辛沅,目不斜視,面色沉靜若水,絕不向任贊多看一眼。任贊亦低着頭,蜷身不語,偶爾和叢嘉光說上一兩句,亦避嫌沉默,只悶頭喝酒。
如今任贊身邊是姜夫人陪伴。自辛沅入宮,姜氏便由李老夫人提名請旨,頂了棠國公夫人之位。況映原是不肯,意思是姜氏雖然侍奉任贊多年,但在妾侍裏名位不高,不如從皇族裏指一位郡姬或宗姬給棠國公,風風光光封了國公夫人。
那李老夫人也硬氣,只道姜氏侍奉任贊多年,熟悉性情,性子也柔順。新嫁來一位郡姬,任贊這樣娶過幾房妻室的人也不配,還是原來身邊的人提拔上來服侍的好。況映因得了蘇辛沅,不好再駁李老夫人的面子,便封了姜氏爲棠國公夫人。姜氏在西蜀時,位分久久不得晉升,如今到了周朝,反而成了一府之主的正妻,也是感慨際遇變化,唏噓人生無常。她心中高興,卻也憂愁從此要與任贊榮辱與共,擔起這棠國公府的責任。幸好蘇氏已入宮,周朝皇帝也不會再爲難棠國公府,這才安心了些。
今日是姜氏第一次以棠國公夫人的身份出席宮宴,打扮得隆而重之,穿戴外命婦冠服,挑剔不出一絲錯處。她端坐陪侍,默默爲任贊添酒。她從前極少出席這樣的場合,一時也有些局促不慣,顯得人畏畏縮縮的。偶爾目光與辛沅相觸,頗有求助之意,亦多悲苦,可知這國公夫人的日子也過得並不多麼如意。任贊只顧着品桌上美酒,一杯接着一杯,不似叢嘉光與小金氏雙手緊握,依偎不離。
倒是萊國公李定恭,舉杯向況映敬酒道:“陛下有意賜下萊陽宗姬(1)爲臣夫人,臣感激不盡,只怕臣卑微衰邁,配不上萊陽宗姬。”
萊陽宗姬是況映叔父深王之女,素有端正雍肅之美名。因深王早年戰死沙場,與她定下婚約的未婚夫婿在成婚前半年暴病不治,她堅持望門守喪三年,遷延不肯另嫁。這一拖拖到了二十五歲。國朝女子雙十不嫁,已算晚婚。如今況映納了李定恭所獻愛妃薛九泠,爲表補償,亦爲示親好,便屬意萊陽宗姬下降萊國公,李定恭也成了況映同輩,也算是嘉許他第一個歸降大周。然則彼此都有了這番心意,只是婚期未定而已。
此時任贊與李老夫人對視一眼,頗有慶幸搶先讓姜氏穩坐國公夫人之位,不用再迎娶那一位況映屬意的靈陽郡姬入門,事事小心翼翼,還多個耳目在側,不好侍奉。但看李定恭模樣,倒是頗爲欣喜,全然是樂不思舊時越國與獻出的薛氏。
薛九泠彼時盛裝而坐,身量比之前稍稍豐潤,只是皮膚並未養得白皙,依舊是健康的麥子色,脣上注了濃濃的朱紅色,愈加顯得容色奪目。她雖然改了周朝嬪御宮裝,一襲粉霞雲昆錦衣錯金點點,灼爍生輝,紋似雲霞從山嶽中出,嵐氣氤氳中藏豔陽金光閃閃,底下寶照團花軟煙羅裙,皆用燻香染透,舉動皆帶香風。但發髻仍存越地風俗,霧靄雲鬟高聳,一枝小小的雙翅舉展金鳳釵慵慵斜墜,顧盼間搖曳生姿,甚有風情,引得內侍亦出神注目。她朱脣微啓,似笑非笑,自斟了一杯酒,昭然向李定恭道:“萊國公將娶新婦,大喜大喜,我以此杯賀過。”說罷一飲而盡,擱下酒盞,拔下頭上其中一對紅翡滴珠竹節銀釵道:“結親雙好,玉簪爲聘;別離分釵,以此爲定。這紅翡珠竹節銀釵原是一對,乃我爲萊國公夫人時所有,如今拋卻釵鈿約舊時盟,此生縱有相逢處,也是各自嫁娶不須啼。這釵就還給萊國公罷。”
薛九泠如此坦蕩,在衆人面前毫不諱言曾是萊國公前妻,不免令人咋舌。況映倒是無一點不悅之意,反而有贊許之色。李定恭一臉惶恐,從薛九泠侍女紅蕉手中雙手接過,道:“釵是成雙簪一股,臣明白,臣明白。”
薛九泠聞言掩袖而笑,舉杯飲盡:“那就一別兩寬,各生歡喜啦。”
濟王妃傅珪看了一場熱鬧,不覺好笑道:“都說男兒愛後婦,女子重前夫,我看那薛九泠頭一個就是沒心沒肺的。至於那個蘇辛沅,對棠國公淡淡的,可對棠國公母子姬妾都頗尊重客氣,跟程篤也沒翻臉,總還留些餘地。”
況昀將盞中酒飲盡:“欲成大事者,都是不留餘地的。”
九泠飲罷,便要去更衣,經過萊國公膳桌前,離了舊時丈夫那麼近,渾當沒這人一般,大剌剌與侍女牙蕉說笑着,從他跟前走過。直走到彎角處,她嘟囔一聲鞋跟松了,牙蕉便彎腰爲她拉上鞋跟,她怔怔望着萊國公坐着方向,眼中微微含了一點淚意,很快消散了。
翌日,李定恭便獻上這紅翡珠竹節銀釵中的一支,顯然那雙股釵已被銀匠連夜改成單股簪,唯有竹節形狀如舊,上頭的紅翡珠換了更碩大瑩然的一顆,寶光燦爛。他當面交予況映,恭恭敬敬道:“釵是一對,簪是一支,此乃舊物,臣不敢奪瑾嬪娘子所愛,只好改了樣子,依舊奉還一半。另一支臣留下,就當恩情斷絕,從此勞燕分飛,再無相幹。”
李定恭獻簪時,薛九泠正陪在況映身邊,也不經況映允許,徑自從李定恭託着的匣子裏取過簪子接過戴在頭上:“男兒愛後婦,女子卻也未必重前夫。這樣甚好。”說罷向況映伏拜道:“陛下,妾與萊國公離絕之意皆在此簪,妾會日日戴在頭上,表明心跡,專心侍奉陛下。”
況映目視她良久,終於露出一點溫柔的笑意,雙手扶起她:“早悟蘭因,休戀逝水(2),甚好,甚好。”
李定恭道:“從前臣多有失,總顧念薛美人多年生活在越地,入宮後飲食不順,因而常常進獻越地物產給瑾嬪。這些陛下盡皆知知道,也都寬仁待下,允許臣這麼做了。臣冒昧,臣萬死。”他俯身叩首,“其實安南、寧南、定南三郡都是大周所有,瑾嬪想要什麼,陛下自會爲她尋得,偏臣在這畫蛇添足,多此一舉。從此臣不敢也再不會了。”
況映不語,只看了看薛九泠。薛九泠淡淡地看不出任何情緒,非常符合一個嬪妃見到外臣時該有的落落大方和冷漠距離:“合該如此。大周地域廣闊,要什麼沒有。陛下也爲我配了會做越菜的庖廚,不必臣下爲此多費心。”
九泠這幾日懶得動彈,辛沅去看她,她也是悶悶的。辛沅猜到她有心事,自然不願被人打擾,自己也回閣子討個清閒。
這日閒着無事,身邊放着一個竹筐,裏頭放着幾卷色線、頂針和繡花銀針。她就坐着榻便做針線,辛沅只穿一件妃色薄羅衫子,上頭隱隱有櫻花暗紋,皆是浮光絲穿紋而成的。傍晚的風有點涼,夙芳替她披了一件淺一色的櫻花粉廣袖褙子,綠雲般的烏髻盤得輕巧,用珍珠夾紅綠藍寶石的長鏈繞了三圈挽住,鬢邊只簪一只小小的曲絲累金鳳,還沒有她半個手掌大,插在發髻裏,更是小巧玲瓏,鳳首垂下一粒小小的紅瑛珠,鳳尾墜十餘條銀線細長,粼光閃閃,末端一顆光潔明透的淺色藍寶石輕搖,色如明透陽光下的海水。夕陽餘暉落在她側臉上有淡淡薔薇紅的光,格外動人,令人見之忘俗。
這樣溫柔婉順,就像一個做着家事等着夫君歸家的女子。
當初辛沅入宮前,是況映親自在諸閣份中選定了清靜雅致的綠綺閣,不知怎地,在布置綠綺閣時,他總會想起初見時那少女落落大方、明媚亮妍的風姿。再見着她,已經匆匆十數年,進都城那日,他只帶了何緩,在城頭看着她跟着任贊下來,簌簌的北風中,她是降臣之婦,素妝無飾,卻依然傲然於衆人,綽約若仙子。況映念着她,每選一物,都與她喜好相關。這麼些年了,要從蜀宮舊人中知道她的喜好,那是不難的,那冰裂梅花紋的牌匾,那五瓣梅花紋的窗格,一扇接着一扇,或開或合,原先不過是美麗的沒有生氣的東西,自從她住了進來,窗邊有了美人笑靨,一切都活泛起來了。連那花都不再是死物,而是開在她鬢邊的鮮活的美。
況映少年時出身平民之家,雖不至於三餐不繼,無瓦遮頭,但也知道四鄰苦況。慶幸家中兄弟在父母庇護下仍然可以喫飽穿暖,哪怕素食舊衣也無妨。他是長子,自小親見父母恩愛,一塊魚肉都要謙來讓去。可惜,父親過早病死了。那時的他剛剛成年,尚且不知道自己會成爲宣祖的繼承人,要接到宮中栽培教養。他與瑩玉比鄰而居,青梅竹馬,對未來最大的可期不過就是娶她爲妻,夫妻相敬,恩愛一生。可戰火中人失馬散,一場混亂後,瑩玉的家只剩下了和自家共用的一堵牆。亂世裏,哪裏一下子能找人去,何況他有老母幼弟弟,不能丟下他們在危險裏。
父親早逝,家裏都是他這個長子來支撐,修繕房屋,是他們兄弟一起幹的。況景體弱些,就少做點苦力,專管着竈火給大家做飯喫。沒了父親,家裏剩下的錢只夠勉強辦了喪事,以後要再用錢,況映想也沒想,就要從軍。桓夫人哪裏肯,正嗚咽着,聞知宮門口的羽林軍朝暮壯丁,每月有銀錢可領。
這樣慌慌張張地過了大半年,到成年時,況映被宣祖按血脈親疏尋到選入宮中的時候,二弟況景已經懂事了,幼弟況昀還懵懂,他已經是明白了——宣祖從未有生養,無親子不說,便是兄弟也都早亡,無子侄長成。宗室旁支裏成年的男孩子不少,可多半一身紈絝氣,父母親長又都健在。北周是費了幾代君王的心血才成四國霸主,怎可立下過於年輕的繼任者,犯下與西蜀和南越一般國立少主的錯誤。主少國疑啊,到時候大好江山指不定會落到誰手裏。
還是宣祖那時的皇後宣懿皇後明理,子侄年弱不可靠,又易受親生父母挾制。不如就選個沉穩有才幹的,最好上無父兄的,便是走兄終弟及這條路也無妨。這樣細細留心,唯獨況映喪父,自己又是長兄,不會出現國君尚在、承繼的皇嗣生父也在的情況,避免了許多難堪與尷尬。萬一爭起“大議禮”來,嗣皇帝會偏心誰,簡直一目了然。這一身皇袍,豈不都爲他人做了嫁衣。
所以宣祖在時,有段時候一直未立他爲皇太弟,只給了將軍的頭銜,這正合了他的意,男兒熱血灑疆場,哪有供在宮裏嬌養出來的皇太弟,只有一刀一槍掙得的軍功,才是他能向上爬最牢靠的倚仗。那時,況映只顧拼命血戰,空閒時尋找瑩玉,只盼她還活着,只要活着就好。
要不是宣祖在戰場上重傷,要不是憑着況映一刀一槍打回來的國土,軍中無人不服氣,他不會成爲衆人臣服的監國皇太弟,數年後宣祖病體難支,一命嗚呼,況映靈前繼位,皇袍加身,恐怕也沒那麼順意。
如今戎馬半生,皇帝也做了數年,乍然到了綠綺閣,有女子在脈脈斜暉下倚窗做着針線,仿佛又回到了年少的時候,他一心盼着娶到意中人。發妻明敬皇後和氏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是死去的父親故舊的女兒,他不可無信。娶了和氏,雖然夫妻相處溫情,但到底只是如賓相敬,不是傾心所愛。可眼前的女子,雖然是十來年前數面之緣,可是居然也在心裏長了一個小小的芽兒,任到如今春風沐雨,終於長了開來。
蘇辛沅,是他想要娶回,留在身邊廝守一生的女子。
哪怕他的聖君之譽會受折損,也在所不惜。
他這樣立在門邊,靜靜看住她,眼底有無限溫情流轉。還是辛沅揉了揉發酸的眼睛,看見了況映,奇道:“怎麼站在門口不進來?裏面可有老虎等着喫你麼?”
他忍不住笑了:“可不是怕有母老虎要喫人麼?”
辛沅忍俊不禁,擱下手裏的活計,揉了揉低了半天酸痛的脖子,道:“外頭起風了,這天兒說熱不熱,說涼也有些涼了。快請進來坐罷。”說着吩咐夙芳和青葙擺花露茶、各色滋味的飲子和果子點心來。
辛沅沒稱呼“陛下”,口中所言和待自己的夫君一般閒話家常。這在馮皇後、妘妃和麗妃她們處都沒有的。馮皇後病着自顧不暇,見面也多是禮教所依。妘妃雖然關切,可終究婢子出身,許多事上只當他是陛下,不當他是夫君,多了恭順卑怯,少了幾分坦然自若。至於麗妃,那是一個撒嬌撒癡的美妾,他喜歡她活潑潑的生氣,在這沉悶的宮裏,爲他增添了不少歡愉。
菜一道道上來,點心是家常的,夾了剁得細細的小羊肉餡兒的梅菜餅,爐子裏剛烤出來的,香得勾人的鼻子。果子是也是時令新鮮的,秋日的橘子、金橘、秋月水梨、火晶柿子。他和大臣論政久了,是有些餓了,先喫了一個羊肉梅菜餅子,才用麥秸稈吸溜了一個火晶柿子解渴。順手拿起榻上補了一半的寢衣道:“我來時你在做這個?”
辛沅點頭道:“這見寢衣尚可穿,袖口都還六七成新,就領口用料薄,常穿着就磨破了邊緣。左右妾無事,在破處繡一圈三角梅,這寢衣就能繼續穿了。”
況映連連點頭:“你針線上的功夫比轉給朕縫補衣裳的織娘還強。不如你替朕補上,再想點什麼圖紋作點飾,省得和她們說,她們成日小心翼翼的。”
辛沅笑道:“得了。本就是小事,被陛下一說便成了大事。不過話妾說在前頭,陛下的正經的龍袍外袍這些我不敢動手,讓尚服局去辦。只陛下一些貼身衣服,送過來我動手繡補好便是。”
況映聽她答應,自然歡喜。
說着,辛沅剝好了橘子,把橘子皮脈絡上的白莖都留下來了,說曬幹了泡水喫才真降火。橘子皮也是有大用處的,都叫夙芳收起來了,就等找連續響晴的日子曬幹了。
他便笑:“你這樣小氣,宮裏哪還缺陳皮了?”
辛沅道:“舊越出產的陳皮好,若有擱置起來保存上三四十年的更好,可惜眼下一時無處尋去,就用貢橘的皮隨意對付些,做菜時加了調味也好。”
況映笑道:“朕宮裏這些還不缺,你要陳皮,無論多少年的,只管吩咐何能去管司宮令要。”
辛沅嗔道:“妾不是怕麻煩麼?若旁人知道了,又要閒話,妾什麼位分,能用這樣好的東西?”
況映握一握手道:“你給朕用的,誰會說你?你也忒小心了。”
也是他和大臣饒舌了一下午,嗓子眼裏疼,接過辛沅捧上的飲子連飲了幾口解渴,才回過味來:“這是什麼?喝着清香,回味卻又一絲苦味,倒是挺潤嗓子,喝下去沒那麼口渴喉痛了。”
辛沅道:“這飲子是用羅漢果、金銀花、茉莉花和一小片曬幹的苦瓜片泡制的,都是不值錢的東西,百姓家日子略好些的,夏天誰不種一院子金銀花和茉莉花,秋天種些白菊,不必尋醫問診,自己就可去心火肝火。苦瓜也便宜,就是這樣不起眼的東西,喝下去嗓子潤了,也不上火疼痛了。
況映甚是滿意:“東西不起眼,好用就成。宮裏選用的藥材都是最名貴的,每年都是大宗的出項。可饒是如此,這些名貴藥材都是供上位者用的,宮人們人多位卑,卻用不上好藥。這些法子該傳令六宮,都教知曉了用上才好。”
夙芳立在一旁微笑:“陛下和娘子想到一塊兒去了。娘子謄寫了好多方子,都是尋常花草藥材,請司宮令和兩位尚宮一一教給尚宮局底下人了。宮人再有病痛,先不必尋御醫,且去尚宮局尋醫問藥便是。”
況映頗爲欣喜,握了辛沅的手道:“總是你最知朕意。”說着又道,“喝了茶嗓子眼裏舒服些了,此刻倒有些肚餓,晚膳用什麼?”
“看來陛下要賴在綠綺閣用飯了?”辛沅笑着託腮,無賴道,“妾沒想着陛下會過來用膳,一個人喫,晚膳備得簡單。還請陛下移步麗妃娘子或是皇後娘娘處用晚膳吧。”
況映佯裝生氣:“朕都說餓了,你還趕朕空着肚子挪宮去喫飯,還要等着大菜上來,朕豈不餓昏了。你就這般苛待君王的?”
辛沅才不怕他,笑道:“妾這裏喫的簡單,沒備下什麼好東西,怕委屈了陛下。”
況映道:“你喫什麼朕就喫什麼,朕又不是什麼非山珍海味、玉盤珍饈不可的,喫個順口飽肚就行。”
“陛下既這麼說了,妾也不怕飲食怠慢了。晚膳是小廚房自己做的醬拌苔心、清炒葫蘆、蓮花鴨籤燴蓮心、嫩煮山羊絲、五味杏酪鵝和金絲肚羹和蛋蔬羹。陛下近日有些上火,鵝是頂厲害的發物,五味杏酪鵝可撤了,換芙蓉滑雞片就好。這原是妾一個人的膳食,陛下來了,這些菜可不夠喫,夙芳,去告訴小廚房將醬拌苔心換成涼撈南瓜花和南瓜藤,做一盤花葉生生,再做個鮮蘑嫩炙鵪子、清蒸鱸魚、蝦籽蕈羹。記着,蝦籽只是點綴,蕈菇多些,有素香才好。主食就是鱔魚包子和水飯。其餘都不用了。
況映聽得滿意:“還是你想得周到。”
辛沅道:“都是些簡單家常菜,陛下略等等就可喫了。”
況映笑道:“來你這裏,不就是爲了一口順口的家常菜嘛。”
辛沅笑着瞋了他一眼,就去小廚房添減菜色去了。閣子裏安靜,他一壁翻書,一壁坐等膳食上來,不過一刻,熱氣騰騰還帶着鑊氣的菜就送上來了。商司膳領着典膳一一驗了毒,見無事也就罷了。
況映拊掌大贊:“尚食局的菜送上來都溫吞吞了,還是你這裏有剛出鍋的熱菜熱飯,喫着舒坦。”
夙芳插嘴道:“尚食局管着各閣嬪妃和尚宮局女官的份例菜,咱們閣中三餐菜餚都是娘子得閒時自己定的,既合時令,又不靡費。陛下來的巧,今日娘子親自下廚,味道更佳。陛下有口福了。”
況映每道菜嘗了一口,驚喜道:“這都是你做的?”
辛沅也老實道:“妾要陪陛下,有些是妾自己配了菜的,有些是指點夙芳做的。她跟了妾好些年,也學了妾七八成手藝。妾出身山野,奉養父母,以往在家中都是自己盡孝做飯菜的。”
況映聽了歡喜:“這才好,不忘本色。”
有道嫩煮山羊絲況映特別喜歡。歷來羊肉價貴,是貴人所食之物。辛沅的制法別處心裁,以善行於險坡的山羊作臠,切成絲縷置砂鍋內,除蔥、椒外,只用槌下的真杏仁數枚,活泉水煮之,肉絲易煮糜爛,香氣獨特,入口即融。
況映好奇心起,問起做法。辛沅只是含笑:“微末小事,何足陛下掛懷?想要喫,妾隨時送去恆甯殿便是。”
況映道:“母後頗喜羊肉,只是近年來牙口不好,咬嚼不動,這道菜送去給母後品嘗,她一定喜歡。”
辛沅道:“妾不知聖尊後口味,幸好陛下告知。小廚房還多了一半羊肉,等下妾讓人熱好了送去給聖尊後,想來還能趕上用膳的時候。”
說着,況映命商司膳盛好了羊肉親自送去。果然到了夜間,聖尊後就遣結香阿娘來綠綺閣,說聖尊後喫得入味,謝了辛沅的心意。
此時天色不早,聖尊後這時候遣人來,無非還有另一層意思。辛沅再四朝着聖尊後所居的慈甯殿方向謝恩。況映也知意,便道:“朕來喫一頓飯,累得你忙着下廚。今日你早些安置,朕去看過皇後,還要回恆甯殿看劄子。”
辛沅忙答了“是”,恭送了況映離開。
人皆散了,夙芳才道:“聖尊後終歸不喜歡陛下常留咱們閣中。”
辛沅淡淡道:“我是什麼來歷,如何入的周宮,聖尊後怎能不警惕三分?何況宮裏就這麼幾個人,陛下常臨幸我閣中,難道是什麼幸事麼?此事陛下心中也有分數,所以即便想宿在綠綺閣,也會心有克制,用了膳說說話就走了,不教我架於炭火之上,惹聖尊後與六宮怨妒。”
夙芳嘆了口氣道:“論起這個,如今這位陛下可比那位國公爺懂得節制多了。”
辛沅心中感觸:“一人身在寶座之上,獨掌天下,總以爲無所不能爲,若再不聽勸諫,自己心中也沒分數,且看秦始皇東出函谷關,六王畢,四海一,如此盛勢,也不過二世而亡國。”
二人言畢,見天色墨墨黑下來,便也無話,安置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