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辛沅歇了午覺起來,青葙進來道何緩來了,聽得辛沅在午睡,也不敢進來,在廊下候着。辛沅忙披上衣裳,抿了抿頭發道:“你們也糊塗,叫中貴人幹等着,請了椅子奉茶了麼?”
青葙抿嘴兒笑道:“娘子多慮了。有何能這個徒弟在呢,還能怠慢了中貴人?”
辛沅扶着青葙的手起身出來,夙芳已經領着何緩進來了,何熊跟在後面,捧了一個大玻璃罐子,裏頭存着深褐色的陳皮。
辛沅一見,就知道況映將她的話放在了心上,便含笑讓了何緩坐道:“中貴人好。上回你叫人送來的鹿茸、血燕和雪蛤都挺好,只是太多了,不知何時才喫的完。”
何緩哪裏肯坐,滿臉堆笑道:“奴婢哪敢受娘子的問好,是該奴婢給娘子問安,娘子福體康泰。陛下知道娘子在舊蜀宮裏喫慣了好東西,只是入京路上顛簸受了苦,沒有續上,怕傷了底子。補益身體這事兒是細水長流的,最怕中間斷了。娘子放開喫,好生補養上才好。再說了,這些東西最不稀奇,尚宮局裏存了多少,宮裏才幾位後妃,您只管安心敞開了用,喫完了叫何能那崽子告訴奴婢一聲,奴婢親自挑最好的送來。”
辛沅笑吟吟道:“難爲你了,侍奉陛下這麼忙,還要顧着我這裏,倒叫我無以爲報了。”
何緩受寵若驚道:“陛下近來常在娘子閣中,娘子喫什麼用什麼,陛下都看在眼裏。這不,娘子前兩日提了一句陳皮,陛下就叫奴婢去尋了舊越進貢的最好的陳皮來,這個陳皮啊,足有六十年了。”
辛沅心中歡悅,頷首示意夙芳收下,道:“陛下政務繁忙,我就不親去謝恩了。勞煩您替我和陛下說一聲吧。”
何緩答應了,惦記着恆甯殿的事務,便恭恭敬敬告退了。
這日午膳,辛沅懶得在小廚房開火,不過是尚食局送來什麼喫什麼。她正坐在窗下聚精會神地描新鮮的花樣子,尚食局的宮女將例菜一一擺上後,夙芳小心翼翼地捧了一個湯煲進來,喜滋滋地舀了一碗熱氣騰騰地湯來,道:“這是進貢的雪雞,聽說在大雪山才有的,肉質極爲細嫩,十分難得。陛下說上川京入秋快,一時天就涼了,怕娘子玉體承受不了,聽說這雪雞和蟲草一起燉是最補人的。娘子多嘗幾口,也不枉陛下的一片心了。”
辛沅原靠在窗下細細地描着一幅花樣子,那花樣子極素,但紋樣流暢大氣,一看就是給男子用的。辛沅聽夙芳說完,放下了花樣子接過湯盞,不覺好笑:“陛下送來貴重的食材,我卻只說陛下熬夜上火,送了一碗七葉一枝花、蒲公英和金銀花熬的湯水,讓何緩提醒陛下喝下。”
夙芳笑道:“陛下牽掛娘子,娘子牽掛陛下,這不在乎東西多貴重,都是對彼此的一片真心。”
辛沅怔了片刻,頷首道:“也是。還要是真心對真心,何必在乎東西貴賤呢。”她想了想,“不過陛下上火之狀已經好了些,也該換些湯水。”說罷,便親自去小廚房切了一大壺漉梨慢慢熬漿,叫何能明日送了去恆甯殿。
夙芳見辛沅回來,又見描的花樣子,笑吟吟道:“如今娘子對陛下越發上心了,這花樣子不知是要給陛下做什麼呢。”
辛沅也不瞞她,道:“陛下有幾件衣裳穿了有些年頭了,他性子節儉,不肯換,我便打算把領緣和袖口加一層邊,再用流雲水紋裝點,便也好了。”
夙芳含笑道:“娘子的心意,陛下必定喜歡。”
辛沅道:“倒還真不是我殷勤,是陛下要我這麼做,還說是煩勞我,我也推脫不得了。”
夙芳道:“那才好呢,可見陛下與娘子親近交心。”
辛沅笑了笑,也不接她的話,自去喝那雪雞湯不提。
午後清淨,秋陽暖煦,照得人昏昏欲睡。辛沅原本要做針線,不知怎地犯起困來,腦袋一搖一晃,自己先醒了,乍然見謝正宜坐在自己跟前的小杌子上,慢悠悠品着紫蘇桂梅飲子道:“午後日長無事,蘇婉儀可願意隨我去宮裏走走?”
辛沅素知謝正宜品性不壞,只是爲人按規矩來,說一不二,板正肅直慣了。這次雖然因九泠受傷的事被降爲典贊,她也不怒不怨。因前幾日重陽宮宴辦的妥當,聖尊後也趁此復她尚儀之位。這次她既來相邀,自己也閒着,不如去瞧瞧。
二人各取了一把團扇,一路扇風閒步,漸漸走到一處高木環繞、野草蔓生,荒無人煙之地。辛沅心裏有些沒底,但看謝正宜一臉坦然,便也放心隨她去。繞過幾叢比人還高的青草,只見一座似廟非廟的玄鐵鑄成的庵堂,裏頭仿佛跪着一個鐵鑄的婦人。
謝正宜這才悠悠開口:“北周立國也不短,爲何從無一個知名的美人?難道略平頭正臉的女子都去了從前的蜀、越、虞地麼?我舊日北周哀帝,曾娶朝中重臣之女酈氏爲皇後,那酈氏閨名一個靜字,姿容平平,才不驚人,文字上也不通,不過略識得自己姓名罷了,當得她的名字,是芸芸衆生中靜靜一人罷了。”謝尚儀甩甩袖子,頗有輕蔑不屑神色,“作爲皇後,本不需要姿容才華何等出衆,要的是以賢德服人。可惜那酈靜心胸狹窄,嫉妒不能容人。雖然出身重臣之家,卻毫無婦德容止可言,只養成一副天下唯我獨尊的脾氣。在她眼裏,人人都是草芥螻蟻,只她尊若天仙。因她姿容才德平庸,平生第二嗜好冶豔奢靡的打扮,第一仇恨才貌出色的女子。那時哀帝體弱,時常臥牀不能起,宮中太後、太皇太後等尊輩早逝,後宮便由得酈氏把持,前朝官員也多是她戚裏姻親,買賣官爵,朝廷皆是庸碌貪婪之輩。她御治後宮雷厲風行,宮中一個嬪位以上的嬪御都不得進封,凡有嬪御得哀帝一幸的,姿色尋常也罷了,挨了幾十板子就打發去洗穢寮刷洗恭桶。但凡姿色稍稍出衆的,都被她施以削足、割鼻、去耳之刑,投入冷宮,不許人醫治,由得她們自生自滅,後宮中哀嚎哭泣不斷,如同人間煉獄。再後來酈氏生下哀帝嫡子,哀帝無其他子女,這嫡子金貴,當然是一到滿月便封爲太子。酈靜有了兒子做倚仗,又有外戚爲官掌握權勢,越發橫行無忌。她以召全國女子選秀充實後宮、嫁娶宗室爲名,徵才挑色,禁止民間婚嫁。如此,集取民間美貌女子數千人,皆悄悄施以黥刑,以墨刺字於面。”
辛沅久歷宮闈,所知先前瓊王府中虐待侍女,酷刑繁多,誰知北周皇宮中也是如此,不覺聞之色變。
謝正宜頗有慘痛之色:“女子皆重容貌,何況酈氏下令所黥之字皆下流粗鄙,逼得那些略有見識又要顏面的女子無地自容,多自裁而死。酈氏猶有不足,若有人性子剛強求生不死,或敢出言反抗的,更令人以棍棒椎擊那些女子的胸腹,使五髒下垂,壓抑胞宮墮入膣道,使其終身不得生育。無論豪門貧家,稍有顏色者皆不得免。上至官員,下至百姓,更是家家禁止女子讀書識字,更以貌醜爲幸,以免傷及性命。如此慘禍橫行十餘年,哀帝懦弱,竟不能止,略勸幾句,反被酈氏唾面辱罵,活活氣死。你以爲當初我北周佔據北地,地廣人多,爲何不得振興?皆因酈氏之禍,百姓目不識丁,女子多被殘害,男子娶親之數都不足,如何朝政清明、軍紀整肅、繁衍人口,種田興兵?”
辛沅見她氣忿難掩,目中隱有淚光,顯然痛心不平,不覺猜道:“尚儀家中是否也遭逼害?”
謝正宜怔了怔,舉袖拭淚道:“我的兩位太姑祖母,未嫁時皆頗有詠絮之才,年幼那位更是容色出衆,因而兩人皆遭黥刑,我小太祖姑母,更被削去足跟,套上鐵鞋,雖經族人苦苦哀求得以救治,但人是終身殘廢了。”
“那酈靜後來怎樣了?”辛沅聽得厭惡,連酈後也不稱,直呼其名。謝正宜大約對她的態度有所好轉,便示意她跟着自己進了那小小屋苑,裏頭昏暗荒寂,只孤零零鑄着一個仰面跪着的婦人鐵像,作蓬頭披發模樣,面上刺着“千古罪婦”四字。辛沅驚道:“這就是酈靜?”
“是。”謝正宜滿是恨意,“哀帝發喪那日,哀帝之姊盛德長帝姬與各府親王暗中商定,借哭喪之時發兵按住酈氏,假借哀帝遺詔廢後廢太子,擁立哀帝在立成後前與宮人偷偷所生養在盛德長帝姬府的庶長子爲帝。酈氏橫行慣了,哪裏肯依?幸得盛德長帝姬行事果決,命人在哀帝靈前用白綾勒死了酈氏,又棄屍皇城之外,平息民怨。你可知那時百姓山呼萬歲,人人爭相剜去酈氏身上皮肉,生啃烹煮,食其骨肉,以泄多年憤恨。”
辛沅聽得呆了:“我也在舊蜀宮中呆過,怎不知周宮有這樣一段往事?
“有酈靜這種皇後,貴居國母之位,殘害百姓,乃是我大周之恥。史書上亦銷去酈靜母子的記載,別說是她,連她所生的嫡子幽禁至死之事都只字不提。只是後來爲警醒宮中後妃嬪御,新帝登基後,命人在宮中冷僻處建罪婦祠。且自那以後,我朝君王,一則少納嬪妃,二則愈加看重婦人德行,才提我尚儀局地位,督立禮道,以免再生酈靜這般惡婦。”
辛沅見那鐵像上滿是唾痕污穢,想來這百年來,那些被殘害的女子後人泄恨所用。
“難怪上至聖尊後下至尚儀您,都視我與薛娘子如毒蛇猛獸。”辛沅一手指天,問道:那麼且容我問一句,自古你們眼裏的紅顏禍水,迷惑君王禍亂朝綱殘殺忠良荼毒百姓,我與薛娘子可做過其中一件?”
謝正宜不容分說:“旁的不說,迷惑君王總是有的,何況你等在舊國皆是寵妃,衣食供奉,哪有不索取民脂民膏的。”
辛沅不卑不亢道:“尚儀身份尊貴,不必親事耕織,這一身穿戴,想必也來自民脂民膏。”
謝正宜面上一紅,辛沅已然慨嘆:“我若可以身在民間,織布亦懂得些,情願自給自足,誰願意被困在這裏?”她正視謝正宜,“我的來歷難道尚儀不清楚麼?有家無處歸,天地間竟無容身之處,才迫不得已來了這裏。”
“聽聞……當日程篤程大人親自接你去他府邸養病,他可是想與你再續前緣麼?”無端端的,謝正宜一向端然的神色有了幾分靦腆與試探。
“再續前緣?早已沒有什麼前緣了。就算我真跟了他去,也是毀了他好不容易掙來的前程名位。”她搖了搖頭,淡泊一笑,頗有苦澀之意,“從前年少相識,以爲有那些情份,足以恩愛一生。誰知道大禍臨頭生死關頭才曉得,原來一個人最愛的終歸是自己,而非自己的妻子父母。”
謝正宜微微蹙眉:“我朝重臣,豈容你這般詆毀?”
“詆毀?稱贊他於我沒有任何益處,詆毀也是。”辛沅眸光通透,“我倒覺得,程大人無須再把自己的情義看得那麼要緊,來日娶個門第相當的女子,賢良能幹,便是最好的良配。”
謝正宜咬了咬脣:“你這個人,倒是看得穿?”
“有什麼看不穿的?我本是舊虞人氏,隨父到蜀地山間躲避戰亂,希望平靜安寧過好一生,卻原來這也是奢望。沒入蜀宮中後,幸得欽烈王後偏愛,得以追奉左右,相伴爲貴妃,侍奉舊越來的婆母。再到了大周,呵,這四國我都算經歷了些,求個心安處便是吾鄉。再者,若天下安定,烽火銷盡,百姓休息養生,安居樂業,我區區一婦人,所處何處,又算得什麼要緊?”
謝正宜細細打量她:“你倒和那瑾嬪不一樣,她心心念念,還是舊越故國。”
辛沅悽然一笑:“我倒是還心念着故居,依稀記得庭院中有棵樹。只是戰火多年,只怕早也毀了。”
“舊虞與我大周一向恭順,甚少起戰事,你的故居說不定還在。”謝正宜的話多了幾分安慰之意,不再那麼疏離。
“其實瑾嬪也不是故意挑釁尚儀,處處頂嘴懶散。她是知恩圖報之人,念着從酒家女驟得富貴,皆因萊國公一人,又身受萬千寵愛,這禍國的罵名,她情願替萊國公分擔。後來萊國公貪生爲求自保,獻瑾嬪與陛下,瑾嬪難道還能一頭碰死不成麼?她心中的不甘與不願,豈是說得清道得明的?只是心中委屈無處使,在這裏又處處低人一等,故而發泄而已。大家同爲女子,雖然身份有別,也請您多多體諒。”
“體諒?”謝正宜挑眉道,“你是被驅逐出棠國公府,形同被休棄,且我冷眼看着,你對棠國公本無多少情意,不過是盡忠罷了。”
辛沅坦言道:“我盡忠,也是爲欽烈王後盡心罷了。如今是棠國公要休棄我來保命,那麼我對他的義份也算盡完了,不過看在欽烈王後份上,來日若能護老夫人和小世子周全便是了。至於他麼……便是和我不相幹的人了。”
謝正宜嘴角含笑:“你這個人倒有意思,待女人是熱心熱腸,待男人卻是冷心冷肺……”
“那也要看什麼男人,什麼女人。我平生除了父親以外從未遇到什麼可依靠的男子,爲什麼要一片熱心腸待他?我遇見的女子,若是赤子之心,善良剛正的,我又爲何不一樣心腸待她?”辛沅走到那酈氏罪婦的鐵像跟前,看着她身上鐵鏽斑斑,污痕駁駁,“先人立罪婦酈靜鐵像於此,是爲何意?”
謝正宜正色道:“自然是勸導歷代君主慎選嬪妃,尤其是皇後國母之尊,必得寬仁厚德,方能安撫百姓。”
辛沅搖了搖頭:“若只爲訓誡後妃,那眼界也太小了。自古後宮中嬪御相爭之事屢禁不絕,至於皇後殘害嬪妃也有耳聞,但身爲國母連自己的子民都不愛惜,嫉妒戕害,非人所爲。所以我倒以爲,這罪婦鐵像長樹於此,是要告誡世間女子彼此扶持相助,莫爲一朝一夕如朝露般消逝的寵愛爭奪不休。進了這裏宮裏,便是要相伴一世的,與其爲仇讎……”
“不若爲朋友?”謝正宜掩袖冷笑,“您這位昔日的舊蜀貴妃,未免也太幼稚了些。”
“是幼稚了些。但有欽烈王後爲榜樣,我又曾得恭肅賢妃教導,蜀宮中雖也有行止不端之人,但到底也還和睦,便是棠國公後來所寵愛的燕姬,性子冷清些,也以身報了棠國公恩典,免得再遭羞辱。燕姬去時的屍身,也是我好好收殮安葬的”
“這罪婦祠今日聽你一說,倒有了新悟。看來改日得請莒國公家夫人小金氏來看看,細想想她在舊虞爲後是如何苛待嬪御,不許她們輕見君王面,讓她們虛度年華的。聽說小金氏到現下脾氣都壞的很,關起門來又哭又鬧,打砸東西,總嫌夫君無用,有嫌莒國公府不及舊虞宮中舒坦自在。”謝正宜微含一縷冷笑,“說到福氣,從前的舊虞國主與我陛下曾有幾分舊情誼,他又生性懼戰,不費一兵一卒順降,因此陛下格外厚待他。三位國公夫人中,蘇娘子是妾扶妻位,成爲國公夫人;薛娘子與前頭國公夫人寐氏並尊爲國公夫人,只有小金氏是當之無愧從國後降爲國公夫人,始終是正妻。她得莒國公多年專寵奢養,脾性嬌慣壞了。可面對我朝嬪妃,又怯怯不敢言語,實在上不得臺面,比之前那位大金後實在是相差太遠了。可見一個男人,跟庸脂俗粉一塊兒久了,也不知瑤池仙品爲何物了。”
“我曾聽欽烈王後雲與舊虞大金後有一面之緣,兩人倒是惺惺相惜,只不過兩國往來,相處能有多久,各自傾慕風華罷了。誰知大金氏體弱,受了這一番山迢迢水遙遙的辛苦,到了舊虞竟撐不住,便宜了小金氏趁此時與莒國公有情,只待姐姐一死,就登臨後位。骨血姐妹都尚且如此,何況一羣女人被丟到宮裏,都是爲了爭寵爭家門的榮耀,哪裏能和平共處。容我說句大不敬的話。”謝正宜見此曠荒,只有枯草萋萋,便低聲道:“我太平建德朝嬪御是歷代宮中最少的,想來娘子也覺得稀罕,可便是如此,都能分作幾派。想來,你也看得很清楚了。”
“妘妃出身明敬皇後近侍,身份雖低些,可須知正房元配房裏的貓兒狗兒都比別人尊貴些,何況是妘妃也有過生育,能料理後宮事的。當年跟着服侍明敬皇後的侍妾不是死於戰亂就是死於難產,唯獨她活下來,細細護着先皇後留下的子女,倒得朝臣另眼相看。另兩位是聖尊後的養女,也生育了帝姬,但和慎才人還親近,都是向來不管事的。至於馮皇後,到底出身詩書簪纓人家,雖然沒落了些,可見她這浩浩蕩蕩的媵妾陪嫁,佔了嬪御大半之數,就爲的是後宮裏都是她們的人。”
“幸好她們來了幾年,尚宮局已經初具氣象,她們難插手去,六局也多半跟着妘妃做事做慣了,所以各自分成派別,明面兒上和睦罷了。”
辛沅奇道:“聖尊後聖明,豈會不知道的?”
“聖尊後聖明,自然知道。可不癡不呆不做家翁,這幾年麗妃很得寵,解了陛下對先皇後的思念——總不能一國君王,身邊連能伺候的人也沒幾個。麗妃又能生養,皇嗣興旺是好事,聖尊後也就格外給她們姐妹臉面。”謝正宜走近一步,低聲道,“你莫怪我待你與薛娘子嚴苛,南北劃治,總有人得了了這亂局,至少我冷眼瞧着,你比薛娘子有前程多了。”
辛沅淡然道:“多謝您指點。我能安然在此度過餘生,或是有幸被放出去自由自在生活,都是我這輩子攢下的陰德了。”
謝正宜一笑,竟有幾分苦澀:“前一條還好說,後一條麼,只怕於你我都是難事了。”
國朝尚宮局下有正五品司飾二人,此官名始於隋朝,文帝始置,爲宮廷女官六局二十四司之一。司飾員二人,正五品,屬尚服局轄制,掌湯沐巾櫛,膏器服玩之事。國朝女官品階大致悉如前朝,只增加了一名正三品司宮令,統領六局二十四司,掌其中事務,轄管二十四司,位比尚書。
於六局二十四司中,最能與皇帝親近的便是司飾與司衣。司衣掌掌御衣、首飾之事,司飾則更親密些,從晨起到入睡前,須臾不離皇帝左右,即服侍沐浴盥洗,制作胭脂潤膏香藥之類,首飾器用之物。若服侍的是皇帝,早起篦頭梳通長發,按揉穴位,最好會導引術,以厚潤玉齒梳按着頭皮穴位慢慢導引養生,意在“導氣令和,引體令柔”之意。這無積年之功,難承此責。所以國朝對於司飾的要求,不在於設計多新鮮奇特的發髻和華麗別致的首飾,而是以保護康健爲主。本來兩名司飾,楊氏作陛下的梳頭夫人,柳氏稍年輕些,設計各色發髻首飾,底下各有人協助,各司其職。可如今聖尊後年高,最好有懂導引術的司飾服侍,馮皇後病着,也很需要會梳頭導引養生的人,底下的典飾、掌飾等修習不足,最要命是不會通過篦頭按摩頭部穴位、導引養生,難以紓解皇後疲勞頭痛之狀。只會合香藥,做冠子,雖然做的冠子遠在舊蜀和舊越之上,但是並無多少心思制作繁復的變幻的華麗高髻,只需梳理一個最簡單的發髻,戴上設計華麗的金玉珠冠或制堆疊滿鮮花的花冠便好。
聖尊後有心選拔年輕能幹的司飾,又怕日日近身服侍,借機進送讒言,可便壞事了。因此猶豫不絕,一拖再拖,只叫御醫近身服侍。
司飾雖然這是辛苦活,但作爲親進陛下的梳頭夫人,很容易在陛下跟前進言,寵遇不下於諸位娘子,甚至會分到臨近恆甯殿的小小房室暫住,方便隨時侍奉。涼朝時,便有許多嬪妃是從司飾、司衣、司寢、司膳進位而來,引得女官們人心浮動,皆想飛上高枝,六局紛亂一團。而今上生母聖尊後歷經數朝變故,不喜出前朝故事,更防着皇帝身邊人狐媚引誘,所以國朝所用的兩位司飾楊氏和柳氏都是最早服侍過先帝太後的,已是年近五十,寡言厚重,容貌平常,甚至比旁人略顯老態之人了,唯梳頭導引技藝純熟爾,若說梳新式發髻,設計簪釵,到底是式樣迂陳了些,既不新穎,幞頭配飾簪花亦太過保守老氣。
如此,蜀宮妃子偏愛用自己的真頭發梳發髻,名色種種,變幻無定,加以珠飾步搖,綴以花朵。周宮後妃雖也愛梳髻,但式樣總不及舊蜀和舊虞宮中人手巧,連嬪妃侍婢都習得一手梳髻制花鈿合香粉得好手藝。周宮中不過是寶髻松松挽就,點綴零星珠花,更多時只戴冠子,方便取戴。戴冠子對女子發髻要求不高,梳攏盤起後以絲網籠住發絲不逸出,再約上金玉、琥珀或玳瑁、白角、水晶所制的冠子,以簪釵固定,或是戴黑色漆紗軟冠,上飾珍珠和絹羅制作的宮花,也有用鮮花的,隨取隨換,十分方便。殊不知越是戴冠子,下面盤的發髻越要精巧,用大冠子時更需底下發髻盤旋繁復,才不會顯得冠子華麗奪目,腦後和頭頂發量過薄,而看着頭小冠大,十分難看。不過也是因爲司飾司裏無能巧靈心的新人,而嬪妃就這麼幾個人,況映寵愛不多,也少了許多爭奇鬥豔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