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沅自那日听皇帝说了后宫有珍书阁藏书浩海,早早就动了心。这日趁空便带了夙芳寻去。珍书阁在琼琅苑正中一线最后处,平时几乎无人来。郗贵嫔不曾想在珍书阁会见到辛沅,想她总在学规矩,许是来珍书阁散散心的。
辛沅这点时间,也是学规矩学得快省下来的时间。
辛沅从前遇上郗贵嫔郗氏,都是人堆里见一眼。今日二人得以独处,才仔细看清她的样貌。她约有二十六七岁模样,况映的后妃不多,可就是这样几个人坐在一起,就独独看出她的文雅和一身书卷气来。若单挑出来看,郗贵嫔不过比中上之姿再好些,只不过人人都浓妆艳抹,她不声不响地就湮没其中了,也她甘愿这样湮没的。郗贵嫔一张脸十分白净,想是总在屋子里看书晒不着太阳的缘故,那肌肤白得有些晶莹,长细眉下的眼角连一丝细纹儿也没有。人的心思单纯,眼神也是水盈盈的极清亮,整个人便如十七八的月光,隐隐是下弦月了,光芒自带柔和谦逊的退却,安静水亮。
见辛沅看她,郗贵嫔落落大方,微微一笑:“本位入宫多年了,难得在这儿碰上旁人。”
辛沅施了一礼道:“早闻郗贵嫔雅好诗书,不在自己阁中看书就是在珍书阁翻阅、整理典籍。今日遇上,怕扫了贵嫔雅兴。”
郗贵嫔道:“怎会?你来是很好的。”她指着珍书阁楼上的三层道,“我大周的藏书多是从凉朝所继,历经战火,幸而保存得完整,需要补录的不多。自我入宫,断断续续做着这些。楼上三层还空着,已经运过来了一些旧蜀和虞、越三国的藏书,只是还不全,都不知道搁不搁得下。若搁不下,就只能放在外书房了。”
倚墨道:“自从这些书运来,我们贵嫔哪里还肯在自己阁中呆着,成日就在这儿盯着人编册录入,修补破损。”
辛沅打量着珍书阁周遭,若说周朝对嫔御所居的阁子设置并不阔大,三大殿也不过是配殿众多而已。没想到这珍书阁足有五六个恒甯殿正殿那么大小。听郗贵嫔的意思,旁边尚有空地,倒时书来,皇帝便会扩增珍书馆的规模。
郗贵嫔满心喜悦道:“我自是喜欢这些,你插嘴什么。”又道,“越地藏书不多,倒是一些记载民风民俗的方志和当地疾病医药的医书颇有意思,可惜他们的旧主不爱惜,多是残破不全,兴王在旧越搜罗良久,也是无济于事。蜀国虽也多,但济王太不用新,运送来的路上好几次被雨水沾湿,多出需要修补。”郗贵嫔大为不满,“这么个大老粗,自己不读书,还护不好书。虞国是不用说了,藏书最丰,保存也最完好。”她忽而露出几分惋惜的神色,“可尽管如此,入京的路上,那些官员兵士只知护送好金银财宝、丝绸锦缎、古董文玩,最不把这些书放心上,怕是缺的污的都由,真真叫人痛惜。”
辛沅想起从前在蜀宫,这些书多半是沈后爱看,任赞几乎是不碰的,心中便有些难受:“钦烈王后爱翻阅典籍,也是因为她的缘故,藏书才如此丰富。只可惜入周路上道路坎坷,又逢多雨,济王又一味催促赶路。虽然程笃大人严厉督促保护卷宗书籍,但有时淋雨顾及不周,怕是损了的。”
郗贵嫔颇为惋惜道:“戎马倥偬之人,不知开卷之乐,难免毛燥些。程大人也是不容易。”
郗贵嫔说的是济王,辛沅也只好装作不懂,她不大愿意想起这个人。
倚墨忍不住接口道:“济王那个王妃最好笑了。说珍书阁占了这么大块地方,要拆了做观景楼。真是的……她那么爱建,自己王府那么大,何处不可建,非要在宫里给她留个游赏的地方。也不想想,没有珍书阁,凉朝那些宝贝遗简存书是怎么留下来的。这些可都是宝物啊。亏她还是凉朝平太子之女,竟一点也不懂……”
郗贵嫔幽幽叹了口气:“若当年凉朝君王代代都是尊书重礼之人,何至于偌大一个王朝土崩瓦解,天下四分百多余年呢?”
珍书阁空阔,到处是竹简和书页的香气,里头阴凉,太阳晒不到,防雨又做得好。这些书籍能在战火中安安静静保存于此,也是一种福气。
辛沅道:“爱看书的人,自然留护这里。不爱看书的,当然以为白占了地方,殊不知这才是暴殄天物。”
郗贵嫔起了惺惺相惜之意:“你倒也是个惜书的。”
辛沅感慨道:“我等身为女子,常日无聊,难道只能做些针线打发时光么?看书能不出门便知古今天下事,才不觉得这一生都被关闭在了重重院阁之中。”
郗贵嫔眼中微亮:“我也是这样想的。我们不比男儿能走四方,若一生只是痴守在这屋子里,岂不白费了。”
二人相视一笑,皆有几分知己相遇之感。
郗贵嫔笑道:“幸好你也来了。陛下虽然许我来珍书阁选书看,但一个人读书,容易闷得慌,许多字文都还不能参详通透。可知古人寓意至深,我辈浅薄,只识得几个字是不懂大义的。”
辛沅道:“我父亲曾开私塾教书,我也跟着学了几年,略识了几个字了。贵嫔也不必只挑生僻的看,古来大道都是说给平常人听的,就如白居易的诗,并不生僻孤厥,市井妇人都能懂的才好。”
郗贵嫔的笑容明显有了温度:“那便太好了。陶渊明说,读书便是要奇文共欣赏,疑义相与析。苏娘子素有学名,正好讨教一番。”
辛沅谦道:“什么讨教,不过是彼此切磋,多些心得罢了。若论起来,旧蜀的藏书我原跟着钦烈王后看过不少,有些或许还记得。贵嫔若查,我或可尽尽心意。”
郗贵嫔欢喜得眉飞色舞,登时没了那种文雅端正之感,连声说“好”,“有你,这些书可是大幸!”
因郗贵嫔是冯后随嫁之人,地位仅次于丽妃。从前往来极少,辛沅只以为郗贵嫔独来独往,不太搭理人,为人孤高自许。现下谈论起来,才知郗贵嫔满腹诗书,性情内敛,遇到性子相合之人,却是十分和善健谈的。想来这些年她与宫中嫔御没有合得来的,也无甚话头可聊,成日只泡在珍书阁中,也是十分寂寞。
于是二人谈文论义,一时十分投趣,待到暮色四合,珍书阁要落锁了,郗贵嫔犹自舍不得,要拉了辛沅去自己的萃逸阁秉烛夜谈。萃逸阁东边的几间暖阁打通了,从头到底都做成了通天落地的书柜,中间还用通透的书架隔开,满满放上书籍,偶尔有两三个天青色的瓶器作为点缀。为了寻书方便,长窗皆用套方锦式样,十分明亮。
郗贵嫔有些惋惜:“当日这阁子原想用卷草纹的窗棂,这样窗格更大,更通透明亮。谁知丽妃喜欢卷草纹,我就不好和她一样了。”
辛沅道:“我倒觉得套方锦的窗棂漂亮,大小方形重叠,若非性格端方持正之人,还住不得呢。”
郗贵嫔听着便笑起来:“早知道你是蜀宫才女,没想到那么会开解人。”
辛沅有些伤感:“我算什么才女,不过是跟着钦烈王后学了点皮毛罢了。你若有幸见过钦烈王后,亲眼见她画的墨梅、墨兰、松竹,听她讲解文意,就知道我是多么浅薄了。”
郗贵嫔温言开解道:“你莫要这样妄自菲薄。我虽没福气领略钦烈王后风采,但你若无锦心绣口,钦烈王后怎会与你亲厚?何况在这宫里,懂诗文的人不多,能画上几笔的更是只有素黎贵嫔一个。可惜静宁帝姬远嫁青诏联姻之后,她也不画了。”
“素黎贵嫔?”
郗贵嫔耐心道:“是啊,素黎贵嫔是从皇太弟府里跟上来的老人儿了,住在玉津阁。她和蓁嫔都是圣尊后的养女,是陛下还是皇太弟时圣尊后亲挑了举荐去服侍陛下,生了庶长女,就静宁宗姬,隔年又生了淳宁宗姬。后来青诏求亲,陛下舍不得和皇后唯一的女儿崇宁宗姬送去千里之外,于是让静宁宗姬去了。为着这个缘故,哪怕和皇后薨了,冯皇后来了。陛下还是厚待她,一早封了贵嫔。你别看素黎贵嫔平时不爱走动,也不大出来,但要紧的时候她在宫里说话还是很有分量的。”
辛沅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我听说宫里分了三拨人,妘妃一拨,皇太弟府出身的一拨,冯皇后带来的媵妾一拨。如今还多了我和薛娘子两个外头来的异类是一拨。”
郗贵嫔冷笑了一声:“我管她们是几拨人,我只管我自己。不信,你看素黎贵嫔和妘妃来往么?”
“妘妃倒是是常去看素黎贵嫔的。”
“妘妃是个贤德人儿,她连冯皇后的表妹丽妃都能周全好,何况是素黎贵嫔。只是素黎贵嫔脑子清明,懒得理会人罢了。”
“我是瞧出来了,姐姐受诗书熏陶,素心雅性,不愿意往热闹堆里去,所以虽为冯后陪嫁,但和丽妃她们都疏远,自得其乐罢了。”
二人彼此一笑,也不提这些俗事,钻于书海之中,大得乐趣。于是便相约了三五日便来一起选书。
这日,谢尚仪依旧来慈甯殿禀报薛苏二人事宜,圣尊后眼皮也不抬,只慢悠悠品着一盏香气盈盈的桂花饮子,问道:“她二人未曾生事吧?”
谢尚仪道:“薛美人虽然性子骄傲些,有时不大服管教,但有苏婉仪从旁劝着,倒也还好。”
圣尊后有些诧异:“她们两人,性子倒合得来?”
谢尚仪道:“宫里就只她们两个是外头来的,身世境遇差不多,算是合得来。”
圣尊后沉吟片刻,又问谢尚仪:“那么苏婉仪在宫中,与谁最亲近?”
谢氏低头道:“一个是薛美人,另一个则是郗贵嫔。”
圣尊后颇出意料之外:“你从前说薛氏不服管教,妖冶天成,如今虽好些了,但一个人根上的性子可是改不掉的;再说郗贵嫔诗书满腹,人品雅正,哀家素日都敬她几分,她怎会与苏氏混迹一起?”
“听说苏婉仪与郗贵嫔常在一同看书,谈史论文,有时甚至秉烛夜谈,也不知倦。”
圣尊后轻轻搓着佛珠,颔首道::“一妖一清,苏氏都能相处平和,真是不容易。”
“此事婢子也觉得怪异。郗贵嫔是冯皇后的陪嫁媵妾,按理说也不会和苏氏走得太近。何况郗贵嫔素来清高自许,不理俗务,俗人俗事更不放在眼里,能与苏氏这般投趣,大约苏氏也有可取之处。婢子听闻,当日在蜀宫中,钦烈王后对苏氏很是看重,每每同食同寝,不离左右。六宫庶务也都交于苏氏打理,她承上抚下,极力转圜,宫人皆称善,上位们也满意,倒也无甚差错。”
圣尊后眸中一亮:“钦烈王后沈氏是何等清贵人物,她能看上的人,自然郗贵嫔也能入眼。这个苏氏,了不得,了不得。”
次日,圣尊后召来郗贵嫔,温言道:“几国的藏书陆续送来,听闻陛下允许在珍书阁将其整理成册,这功夫可不小,一时半会儿也完不成,你切莫太操劳了。”
郗贵嫔忙欠身道:“多谢圣尊后关怀。其实也还好。譬如就旧虞而言,藏书保存完整,分门别类清楚,只需存放陈列就是。旧蜀因钦烈王后沈氏酷爱读书,所以保存不差,只是送来路上遥远,有些遗落散失,须得找当时书库的旧官员补齐目录。幸好宫中苏婉仪还能记得书册,方便助妾重新整理成文。”她苦笑,“最不堪的是旧越,藏书本就不多,记录风土人情地理形貌,对我大周治理如今南方数郡应该极有帮助。谁知因气候原因,地方多虫多雨,送来的书虫咬蚁蛀,破烂不堪,有些还因保存不当,受潮发霉,实在是可惜。”
圣尊后叹息道:“旧越本多山川雾瘴,异族众多,各有方言,便是都城附近,百姓也多目不识丁,官员中也少出才子状元,他们的藏书馆怎会有人好好打理?”
郗贵嫔正色道:“妾会向陛下进言,在旧越数郡县乃至坊村,都要设立私塾,教化百姓。”
圣尊后大有欣赏之意:“很好很好。你有这番见识,真乃贤妃也。在贵嫔之位上实在是委屈了。以你的德容言功,封妃也是绰绰有余。”
郗贵嫔忙跪下道:“妾只懂得些微末诗书,未曾为陛下诞育一儿半女,忝居贵嫔之位,已是惶恐。”
丽妃骄纵任性,冯后任人唯亲,桓圣尊后始终有些看不惯。但冯后自产后一直病着,总不好打压她。她忙叫人扶了郗贵嫔起来,话锋一转道:“听说你与苏婉仪颇为亲近,常常同在珍书阁出入?”
郗贵嫔坦然道:“是。苏婉仪本是良家子,父亲乃私塾先生,饱读经学,苏婉仪于文墨上也颇为精通。”她颇有艳羡之意,“听闻在蜀宫时,苏婉仪除了日常管理宫务,便常与钦烈王后谈文论道,琴棋书画都得过钦烈王后的点拨。”
圣尊后对钦烈王后颇为欣赏:“钦烈王后人品贵重,敬慎刚烈,只可惜没嫁对人。听你这么说,苏婉仪倒是个极风雅懂诗书的人。”
谢尚仪沉吟片刻道:“看来这苏婉仪雅也雅得,俗也俗得。”
“这话怎么讲?”
“苏婉仪出身民间,母亲常年卧病,父亲除了教书,也为邻里抓药问诊,所以苏婉仪不仅懂得庖厨之事,也懂得制药膳。她被送入宫中后初为宫人,侍奉嫔妃,擅红妆修容之道,双手灵巧无比,甚得倚重。待得为嫔妃后,钦烈王后不理宫中事,六宫琐事皆由苏婉仪一人掌管,节约开支,梳理杂冗,理事井井有条。不说别的,至少放出了大批宫女,也算做了积德之事。归周路上,一切由她打点主持,上安慰李老夫人和国公爷,下照顾钦烈王后之子,安抚受惊的姬妾,得尽人心,殊为不易。”
圣尊后与郗贵嫔互视一眼,都颇有意外之色。圣尊后道:“这话竟无人和哀家说给知道?”
谢尚仪恳切道:“苏婉仪是亡国妃嫔,人人都道是红颜祸水,谁还会说她的好处?婢子也是因为要教导苏氏,心中没底,相处之下又问了许多旧蜀宫人,才知她是个品行难得的。”
圣尊后不以为然:“就没个说她不好的?”
谢尚仪犹豫片刻,定了定神道:“爱憎分明,恩怨必报。”
圣尊后这才真正笑出来:“哀家就说,若没有这样的心性,怎么也不会在美人如云的蜀宫中站稳了脚跟,还能手握权柄,上下服帖。”
自从冯后宫中回来,也算拜见过中宫,过了明路。可冯后一来就召来御医给九泠搭脉,说出她旧日痛心伤怀之事,九泠便很不愿再去柔甯殿,更不想看见冯后这张脸。
薛九泠一提到冯后就没有什么好气。九泠娇清的嗓子响起来,同外头清冷的晨曦一般,着人就有几分凉意。她掖着手,站在门口不屑道:“外头对这位继后冯氏风评颇佳,说她性恭谨,人庄肃,抚育先皇后诸子女及嫔御甚厚。”她冷笑一声,“这话和明敬皇后的风评多像。冯后估计不知道怎么做一个好皇后,就跟着明敬皇后学,大致是不会错的。而且后宫嫔妃多半是她带来的媵妾,当然待之甚厚。另一半都是潜邸旧人或是前头明敬皇后留下来的人,她能薄待到哪里去?还有那皇长子和皇次子都是明敬皇后所生,元配所生的嫡子又是长子,万分尊贵,将来指定是要封太子的,她能不做做样子?连带着一母同胞的皇次子也不会被忽视。最要紧的是那皇三子,是她亲表妹生的,焉能不疼?她自己病弱得瘦干了,常不能侍寝,就请陛下老儿去嫔御宫中,那不就是要将雨露之恩给予母族女子么?”
辛沅道:“宫中掌事的妘妃可不是冯后的人,是明敬皇后旧日侍女升位上来的。”
“妘妃是元配皇后的心腹,冯皇后是不敢刻意轻慢的,自己病了,掌理宫务的事就给了妘妃。妘妃每日忙得头打脚后跟,哪里还有空生皇子。冯皇后倒是一手好盘算。”她一顿,“我比你早来些日子,也不是白住着的。从前皇太弟府里跟过来的良娣和良媛,都是圣尊后的养女,一样生了帝姬。生了两个的那个是贵嫔素黎氏,生了一个的是蓁嫔甘氏,还有一个没生养的是慎才人,她是新罗人,在宫中没个依靠,便与素黎氏、甘氏十分亲近。她们仨成日抱团,可远着冯皇后呢。”
薛九泠最是个真性情的女子,越是相处的久了,她待人真性情便越明显。喜欢便喜欢,不喜欢便不喜欢,也从不让以自己的身份为卑,更是不肯轻易低头的人。碰上这么个硬茬,除了丽妃还能与她对上几句,冯皇后自恃身份不屑与她计较,妘妃顾着自己身体要紧,更是不肯出面做这个恶人,倒是让薛九泠在周宫里活得挺自在。
如今苏辛沅进宫,正好教圣尊后有了计较,亲命尚仪谢正宜加紧教导二人周朝后宫的礼数,也好制约二人。
这日习训定在凉月阁的院落。因这里院子开阔,谢尚仪领着薛、苏二人简单用些早膳,预备再熟习大兴礼。
大兴礼最是累人,何况连着几日天气晴热,二人虽未按品大妆,但大袍和头冠都戴着,一举一动不得不小心翼翼,免得踩了裙角,跌了冠子。这样从晨起练到中午,每两个时辰休息一刻钟,也是疲倦不堪。
好容易到了午膳,为了省下时间多练习几遍,吃得极其简单,并没有什么饭菜汤食。
那膳食不过是一碗大鱼馉饳儿。取新上岸鲜鲅鱼,片肉剁馅,包成大拇指甲大小,同用鱼汤煮熟,每碗二十只,配上同煮的鲜嫩菜心,一碗吃尽也不为多,极为酣畅。
薛九泠是越人,吃一口新鲜鱼味就颇为感慨,思念不已:“在我们那儿,鱼儿从海里一打起来就煮了吃,十分鲜甜。”
谢尚仪淡淡道:“海鱼多腥气,要去味不易吧。”
九泠登时不悦道:“那是你们周人守着海也不懂去鱼腥味罢了!再说海鱼新鲜,比江河湖里的鱼儿的土腥味总好得多。”
谢尚仪知她开口就没有好话,也懒得与她说嘴,自去吃饭不提,也让二人吃完饭可以歇息一会儿。
因妘妃在双月子里,生的女儿也多愁多病,妘妃管不了多少宫务,谢尚仪便帮着司宫令和尚宫们忙着在尚宫局理事,几乎是脚不沾地,对薛氏和苏氏的礼仪教导便疏忽了许多。
因凉月阁院落房舍都比绿绮阁宽敞,又移植了许多高大深翠的树木,几挂青藤上开着密密的浅紫夹白的花,几只蓝色的婀灰蝶闲闲地飞舞着。
这日二人久等谢尚仪不来,不知是被什么事绊住了脚过不来,便也懒散了。九泠倚在门框边披散着一头刚洗完的青丝,穿着一件绛橘色如意窠柿蒂的家常半臂,正背对着晒日头。她嘴里噙着一枝新开的月季,乳白的颜色,花朵硕大不逊于玫瑰。辛沅连着多日练习规矩,浑身骨头都僵了,难得有空闲,便坐着磕阿月浑子(1)吃。
辛沅道:“这阿月浑子生西蕃诸国,是贡品来的。我记得尚食局所得并不多,你这儿就供应上了,可见她们不敢慢待你。”
九泠冷笑一声道:“还说呢,要不是我想吃鱼皮粥,她们做了几回都不成样子,没得说嘴,才拿些干果来搪塞我。什么贡品,我又不是没吃过,不过比松子、花生略强些而已。”
辛沅剥了几颗果肉吃了,笑道:“知道你嘴刁,鱼皮粥有什么难的,不过是尚食局怕腥,姜末多放了一点,却不知你就是爱那一口海腥味。”
“我又不用常到陛下跟前服侍,吃点海味儿的东西又怎么了?瞧她们那样子,妃嫔的饮食就不能有一点儿异味了?她们觉着海鱼皮腥,我却觉得香呐!”九泠只推了她笑,“我这里的阿月浑子好吃,你也别尽顾着动嘴。看看我的头发快晒干了,给我梳个什么新鲜样式的发髻才好。”
辛沅听她这般说,只好丢开了手道:“吃你一点阿月浑子,便有那么多差事给我做。”
九泠拉过她的手,道:“你也知道阿月浑子是贡品,哪是别的干果那样易得的?你不是拿手梳髻么?只叫你做这个,还不算清闲?”
皇帝对九泠很是不错,有什么贡品都给她留一份,却很少叫她去身边服侍。辛沅又抓了几颗阿月浑子吃,不觉笑靥如花,道:“我告诉你一个巧宗儿,你喜欢新样发髻,不如学三国时魏文帝的甄皇后,养一条蛇儿,看它每日盘旋成什么样子,便照样梳髻,日日得新,就是灵蛇髻。”
九泠撇了撇唇,不屑道:“我倒是愿意养蛇呢,只怕这宫里人人恐慌,以为我包藏祸心,要养蛇去咬谁呢,再不然就是要下蛇毒。我的骂名还不够多,何苦再背这个虚名儿。”
辛沅怔了怔,不觉苦笑道:“你别想的这样,我又好到哪里呢?”
二人正相对苦笑,却见谢尚仪一脸肃容进来,九泠冷笑道:“你看看,只她就防我们跟防贼似的。什么教规矩,不过寻个由头折腾我们,不教我们舒坦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