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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尚仪

谢尚仪进来,扫视二人一眼,对着九泠道:“薛美人,身为嫔妃,这般披头散发,倚门吃干果说笑,实在举止轻浮,有失仪态。”

辛沅见她来,微微一肃行了礼。谢尚仪不卑不亢回了一礼。

九泠浑不理谢尚仪,只看着辛沅道:“你动辄行礼累不累?中午我吩咐尚食局做了吊烧羊锅,就是丽妃最喜欢吃的那种。前日我叫尚食局的人做了,吃了一点儿也不腻,就是用她家乡的黑山羊肉加了板栗和黄金姜,吃着暖洋洋地正好,我再叫壶菊瓣酒来,喝了正好在我这里午睡。”

谢尚仪微微蹙眉,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又道:“尚食局每人每日的菜按着位分来是有份例的,吊烧羊肉锅做法耗时,丽妃娘子的位分也不过三日一食。您只在美人位份,只怕还没有轮到可以隔日食用。”

九泠淡淡地道:“陛下赐了我一个小厨房,可惜一个蜀厨一个越厨,做不出丽妃母家荆楚一带的黑羊吊烧锅的做法,我才劳烦尚食局做的。”她瞥一眼谢尚仪,“尚食局都没说什么,你一个尚仪有什么可说的。”

谢尚仪道:“御膳监只做三位上位的膳食,嫔御膳食出自尚食局。薛美人不顾位分擅自求取不属自己身份的吃食,实在僭越。”

九泠食指在下巴上画着,越发显得容色灿丽若骄阳:“哦,你是想告诉我,可以日日吃喜欢的东西的人,唯有皇后和圣尊后而已。可惜……圣尊后太老了嚼咕不动,皇后又要装贤德大度,不会这么做。哦……我错了,是皇后一日两餐药饭,要吃顿不带药汤的都不成!”

“薛美人,你言辞太放肆了!”谢尚仪的声音不觉提高了两度,“轻浮浪荡,哪里有嫔妃的样子!”

“我轻浮浪荡?”九泠不觉反唇相讥,“你们大周天子可不是喜欢我这般言行轻浮的女子,才接我入宫的么?”

谢尚仪正色道:“婢子只是说薛美人言辞轻浮,并未涉及您的行为。可薛美人这般认了,倒也有自知之明。”

谢尚仪言辞犀利,九泠不是好相与的脾气,在旧越时,和李定恭也是说翻脸就翻脸的。李定恭一时得罪她,还被她赶出寝宫去。这样的脾性,之前一直忍耐谢尚仪的训导,今日却是怎么也咽不下这口气:“我言语有失,你又算得什么?我到底是陛下亲册正五品的美人,你虽是正五品的女官,但到底是婢子,是服侍人的。怎敢说我倚门而笑(1),拿我与妓子作比?”

谢尚仪掌礼仪教学,导引内外命妇朝见,极得圣尊后器重。今日出言太快,那话意含了贬斥之意,不觉面上一红,欠身道:“婢子失言,并非有意贬低薛美人。”

“失言?”九泠妩媚一笑,抚着青丝徐步向前,娇声道,“管你有心还是无意,失言就该责罚,才好记得教训。”她说罢,出其不意地伸出手掌,照着谢尚仪的面颊扇了过去。谢尚仪在宫中行走久了,反应何等迅速,立时伸手一挡,九泠不意她敢抵挡,两下里力气一冲,九泠往后一跌,险险倒在地上。还是辛沅手快,一把扶住了九泠,寒声道:“谢尚仪,我们尊您是女官,听您训导,可您动辄指责污辱,还要对嫔御动手,实在有违上下之理。”

辛沅虽这么说,可手上下沉之势加重,一时间两人都跌倒在地。九泠衣衫单薄,登时膝盖擦破了,连着手臂也擦伤,留下道道血丝。谢尚仪一看不好,忙教身边宫婢去扶二人起身,辛沅倒也起来了,谁知九泠竟赖在地上,呵斥道:“牙蕉,红蕉,去请陛下。我虽是旧越降主所献嫔妃,可也不容人这样打骂羞辱。”

谢尚仪赶忙跪下,紫涨了脸请罪道:“薛美人,苏婉仪,婢子不是有心推倒二位的。”

九泠起身抓过一把阿月浑子砸到谢尚仪身上,反口骂道:“你对我二人素来不满,不是有心,难不成无意之间就能推倒我二人,我二人也不是灯草般轻巧无力呀。你嘴上说的堂皇,暗地里下黑手,算得什么东西。今日我便是一死,也不能教你这般羞辱。你且等在这儿,等陛下治罪吧。”

说罢,也不管辛沅,撒气自顾自入内,反锁上门,也不许人擦药,将一众人都丢在了外头。辛沅见她不开门,无奈也先回去了。

这件事瞒不住,很快六宫惊动,圣尊后和冯后都知道了。圣尊后问了亲眼见过事情经过的小黄门,叹口气道:“此事正宜的确有不当之处,哀家也不能出面袒护。”

圣尊后是这个态度,冯后自然也不好过问,喝了药睡下了,只当不知道,也叮嘱了两位孟小侍御,不许旁人来请安打扰。

况映缓步踏进凉月阁的庭院时,花木葱茏的时节,这里却只有一股僵硬冷持的氛围。谢尚仪正端端正正直着腰板跪在青砖地上,周围的人噤若寒蝉。她见了况映,便跪着行了礼,况映微微颔首,指了指旁边的草地,示意她跪到那里去,轻声道:“认错是对的,可膝盖若跪坏了,还怎么当差呢?”

谢尚仪眼中泪光一闪,欠身谢过了皇帝,膝行到了草地上,依旧规规矩矩跪着。

况映推门进了暖阁,里头显然收拾过,悬在房梁上的绳索被收下来放在门边,踢倒的紫檀圆凳歪了一条腿,也放在门边等着送去修补。

九泠早被人扶了下来,蓬着头,鬟散鬓乱,珠钗歪斜,衣衫倒还算整齐,歪在暖阁的软榻上,倚着一个水绿洒金缎大迎枕,神色灼怒中带了一丝受惊之色,显然还未缓过神来。

况映一路过来,已听何缓在路上禀报了,九泠上吊踢了凳子,幸好牙蕉和红蕉听到动静立刻冲进去把她救了下来,才算没闹出大事。

况映绕着她走了一圈,看着她脖子上的紫痕道:“你还真是个有气性的!我大周自开国以来,从没有过嫔妃自缢的,你倒成了头一份了。”

九泠气哼哼的,默不作声。

况映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你不是要自尽么?怎么没自尽成?”

“仙都宫还没修建完呢?妾倒一索子吊死了,成了这半壁残垣里的孤魂野鬼,想想就气不服!”

“胡说!仙都宫已在慢慢重修,怎么是半壁残垣了?”况映顿了顿,“你气不服的难道是这个?”

九泠赌气道:“妾上吊到一半,想想害妾的人还没死,妾先死了,太亏了。”

况映心里是明白的,牙蕉和红蕉是何缓派来服侍她的人,就算被九泠驱赶出去,也是死死守在门外的听着动静的,听到里头凳子踢翻,立刻会闯进去察看,就是薛九泠真心想上吊也死不成,但他嘴上却是道:“那你就好好赏赐牙蕉和红蕉两个丫头,是她们救主及时。”

九泠摸着伤口,呛了两声道:“该赏的要赏,该罚的不罚么?妾不服!”

况映蹙眉道:“谢尚仪已经知错,自请罚俸一年!”

九泠连声冷笑:“大周嫔御的性命好不值钱!妾差些被人逼死了,就值一个宫人一年的俸禄?”

况映也有些不满:“是你自己挂的绳索,自己把头伸进去,自己踢的凳子,又不是谢尚仪给你悬到梁上去的!”

九泠伸出擦伤的手臂,忿忿道:“要不是谢氏推倒了妾让妾受伤,哦,还连带着摔了苏婉仪,妾会羞愤自尽?说来可是两个嫔御被她伤了!”她有些鄙薄自嘲,“也是,我和苏婉仪到底都是降主废妾,再醮之身,是比旁人命贱些,白白叫人瞧不上!既如此,陛下又何苦要我们俩个进宫来?”

况映听她越说越出格,双眉拧得越发深了:“朕一向待你们不薄,圣尊后派谢尚仪来教导你们规矩,也是因为你们入宫晚的缘故,并无他意!”

九泠还要再说,只听谢尚仪跪在外头高声道:“婢子自知有罪,自请罚去一年俸禄,由正五品尚仪降为正七品典赞,不敢再司内命妇导引之职。”

况映朝窗外侧了侧脸,道:“你都听见了?可还满意?”

九泠眉眼冷冷地道:“这是应当应分的,没叫人公然杖责她二十,是看圣尊后的面子。”

况映摆摆手,示意何缓去命谢尚仪退下,他又仔细看看九泠的伤口:“叫御医来好好看看,该上药就上药,该服药就服药,伤了喉舌嗓子,吃苦的是你自己。”

九泠转身坐着,也不作哭泣状,十分倔强。何德等人何等机灵,早就去请御医过来,只在门口候着。况映见御医到了,吩咐人给九泠整理发髻妆容,便也坐不住,心里火烧似的,赶去绿绮阁看望辛沅。

辛沅见了况映,神色很是平静,仿佛无事发生过一般,只问了九泠如何。况映道:“你不先向朕告状诉苦,只关心薛美人么?”

辛沅一脸淡然:“妾无事,也无伤,没什么可说的。”

况映有些出奇:“你倒和那些哭哭啼啼,满口怨言的女子不同。”

辛沅倒是觉着好笑:“妾想着,依薛美人的性子,大约也不是哭哭啼啼的人,她性子坚韧,是宁折不弯的。至于满口怨言,只怕也是陈述实情吧?”

况映背着手看她:“你还替她说话?她的性子可不是好相与的,气性比你大多了。”

辛沅静静道:“好不好相与,妾与薛美人都是同病相怜之人。满周宫之中,我们也算有话说。而且妾喜欢她直来直去的脾性,宁折不弯的人,也不会冤枉人。”

况映犹豫良久:“薛美人虽然言辞激烈,满心愤懑,但的确没有欲加之词冤枉谢典赞?”他凝神片刻,“但谢典赞是个稳妥人,她也不会无缘无故与你们大起争执?”

“原来降位为典赞了。”辛沅沉默片刻,沉声道,“倚门而笑。”

况映一震:“此话出自谢典赞之口?”

“是。否则薛美人不会愤怒至此,几乎要以性来洗刷屈辱?”

“谢氏或许是一时失言?”

“谢典赞一时失言,又一时冲动推了薛美人,连带了我。她入宫多年,为内外命妇礼仪典范,却逼的一个嫔御差点死了。陛下觉得这个‘一时冲动’是否罪责不浅?”

况映深深叹了口气:“谢氏知道自己犯下大错,已自请罚俸一年,降了两级为正七品典赞,不再担引导内命妇礼仪之事,也不会再有人来教导你们礼仪,也算够了。”

辛沅默然不言,谢氏与圣尊后有亲,多少也要顾着圣尊后的颜面,她还能说什么。

到了次日,辛沅一早便在小厨房里亲自做了鱼皮粥去看望九泠。

夙芳劝道:“昨日这么一闹,娘子多少也挨了一下,受了惊吓,不如多歇歇,何苦来那么一早费力做鱼皮粥。”

辛沅只笑了笑:“我原也想喝鱼皮粥,只怕旁人做不好,我便自己动手。昨日薛美人被绳勒了脖子,别的吞咽怕伤处痛,还是喝点粥好。”

夙芳叹道:“娘子虽这样说,那还不是因为薛美人说了句尚食局做的鱼皮粥都不合她的胃口,您才起来费时费力做的。”

辛沅笑道:“要我说,尚食局的人不习惯做越菜,也不知道鱼皮要先剥下来用鸡汤蒸,调和海腥味,的确不如我的手艺好,你说是不是呢?”

夙芳听她这般说,一时哑口无言,只得笑了。

时辰也不早了,进了院子,牙蕉和红蕉都愁眉不展守着。辛沅问道:“薛美人可起来了?”

牙蕉与红蕉忙迎上来。红蕉道:“娘子早就醒了,就是没起身。”

牙蕉朝内看看,低声道:“自从昨日御医来看了后,喝了药,也涂了药膏,就是一直没说话。”

九泠不是闷闷少言的人,牙蕉和红蕉虽然是周人,但家中都有亲眷在越地,平时三个人也是有话说的。牙蕉恳求般朝辛沅看了看,意思是请辛沅去劝说九泠。辛沅点点头,表示明白,便提了食盒径直往里去。

九泠披散着一头青丝,抱膝坐在床上,穿着一身浅褐色罗镶彩绘花边广袖寝衣,越发显得冷艳无比。

辛沅见了她,便从食盒里取出粥和一盘青菜来,笑吟吟道:“快起来尝尝,我做的鱼皮粥可合你的口胃?”

九泠见了她,默默坐下,只是看到那盘青菜时眼睛微微一亮,夹了一筷子尝道:“是虾膏炒通菜。”

辛沅笑道:“是啊!我在从前旧越进贡的食物里找到一瓶虾膏,细看了是用小虾加入盐,经发酵磨成粘稠状后,做成的酱膏。虾膏味道很咸,我就配了越地出产的通菜来炒,这道通菜不大吸盐味,酱油又坏了色,唯有虾膏炒咸淡最相宜。我做好了,就想着来给你配鱼皮粥。”

九泠低着头用银勺舀了一点又一点粥,就着通菜慢慢吃着,也吃了一碗。

辛沅欢喜道:“你胃口好,吃得下就好。”

九泠这才说话,声线大约因上吊受了伤略有些哑,道:“你做的鱼皮粥和虾膏通菜很有我故乡的味道。”

辛沅笑道:“你忘了?我伺候了旧蜀太后那么多年,她可是旧越公主,心血一上来就要吃越菜,我也学了不少。”

九泠微一点头,大约觉得不舒服,但还是低声道:“我吃得很好,不想死了。”

“喜欢就再多吃点。”辛沅又舀了一碗粥给她,笑吟吟道,“闹气归闹气,我可从不担心你会自裁。”

九泠怔怔的,有点心不在焉:“你说我若真死了,定恭会怎么样?”

辛沅微一顿神,才反应过来九泠口中的“定恭”是指她的前夫莱国公李定恭。她心中对此人十分不屑,便道:“他一心主动送你入宫,否则你怎会在这儿熬日子?你的死活,他自然不放在心上。”

九泠咬了咬唇,痴痴怔怔道:“从前,从前他待我很好的,什么都由着我,宠着我……”

辛沅见她嬉笑怒骂惯了,从未见过她这般动了情肠的样子,便道:“宠你便是爱你护你么?你是聪明人,可别弄错了。”

九泠苦笑道:“你一个旧蜀宠妃,竟然也说这样的话。”

辛沅道:“我心里从来明镜一般,我封妃是旧蜀需要一个掌理宫务的妃子;我封贵妃,是替国后抵挡羞辱,承担责任。我与棠国公,从来说不上有多少男女恩情。”

九泠幽幽道:“原来你与棠国公是没有男欢女爱过的。可我不是,我与定恭,是真心恩爱过的。”

辛沅不屑道:“真心恩爱还能主动将你拱手让人,我是闻所未闻。”

“是啊!真是闻所未闻……”九泠弯了弯嘴唇,自嘲似的笑笑,“算了,不去想这些人这些事了。”她摆摆头,似要将一切抛诸脑后,“多谢你的粥。我脸皮厚,明日还想吃。”

辛沅畅快笑了:“行,你若喜欢,我天天给你做。”

九泠犹豫片刻,道:“其实也不用那么辛苦,你教给尚食局,让她们去操劳就行了。”

辛沅握一握她的手:“我做的岂不比她们用心?你先喝粥,我日日想着给你换新鲜的式样,贝肉粥、文昌鸡丝粥、水蛇粥、猪肝粥,配上去了菜叶的白灼嫩菜芯或是别的越地菜蔬好不好?”

九泠粲然笑起来:“只你待我这份用心,就是再好不过了。”

辛沅仿若说笑道:“可不是?下回别为了试房梁是否牢固,把自己挂上去了。”

九泠噗嗤一笑,眼中闪过一丝坚毅:“不会了。”

“那就好。你是个响快人,我也性子明快,算是投契。我只有一句话对你说,挂冠当自决,安用从人谋。勿以有限身,常供无尽愁。(1)”

九泠张口欲言,还是微微点了点头。

送走了辛沅,九泠让红蕉将剩下的粥收起来,午膳时热一热再吃。

待人都走了,寝殿里又寂静下来,像在海里一样,仰起头,隔着海水可以看到明晃晃的日光。

那些往事,像海水一样一拍一拍,重重地拍进她的脑海里。

那是在入宫前的某个后半夜,李定恭睡不着,他下定了决心,拥着她低声耳语道:“二八佳人体似酥,腰间仗剑斩凡夫。虽然不见人头落,暗里教君骨髓枯。阿泠,我们明着杀不了褚况映,但他是男人,你是女人,一切有劳你了。”

九泠凄然一笑:“你就那么相信我能迷惑他,令他伐骨消髓,死于非命么?”

李定恭无限爱惜地双手捧起她的脸:“阿泠,你不知道你有多美,只要是个男人,就逃不过你的美貌。何况褚况映年过四十,多年征战沙场劳乏了身子,经不起你多少肉身消磨。多少只消杀了他,报了灭国之仇,我们还是恩恩爱爱的好夫妻。”

九泠神情苦涩:“我跟了别的男人,还能与你做夫妻?”

李定恭诚恳地道:“我也有过别的女人,这样很公平。我们自然还是能好夫妻。只要我们彼此有情,身躯皮肉之事,算不得什么。”

算不得什么吗?九泠心中萧萧瑟瑟,只觉无尽荒凉。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静静环视四周,紧紧地拥住了自己。

因着九泠自裁,宫里格外安静了几日。圣尊后知道是谢氏言语有失,又听得礼仪学得大致周全了,便也再没派人来。两人松快了不少,也算因祸得福。

况映到底不放心,日日过来看看九泠,便是略坐坐陪她说说话,或是看她吃药,直到痊愈,两人也比往日话多了不少。

谢正宜从尚仪被降为典赞,又被罚俸,从此不能再教导辛沅和九泠礼仪,这虽然有些下圣尊后的面子,但到底是谢正宜动了手,哪怕无心也不能不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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